她说只要我低头一次
办公室的空调太冷,风吹在脖子后面,像有人用指尖不停戳你。
审计的人坐成一排,表情一致得像复制粘贴。
我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腰却酸得发胀。
中年女人把一叠材料摊开:“梁医生,我们需要你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供应商的内部联系名单里。”
“我没出现在名单里。”我说,“你们看到的,是别人把我写进去了。”
这句话说完,我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压住那股想骂人的冲动。
科室主任坐在旁边,双手交握,指关节发白:“梁竞,你跟晚晴谈恋爱,这是事实吧?她是做耗材的,这也是事实吧?人家会觉得你有利益关系,很正常。”
“谈恋爱不等于我愿意违法。”我看着主任,“更不等于我愿意替别人签字。”
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别把话说得那么绝。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压下去,不要闹大,影响科室。”
我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得像一声气音。
“主任。”我说,“影响科室的不是我,是这张假签名。”
说完,我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带出一点热,像压了太久终于冒了头。
审计那边的人敲了敲桌面:“梁医生,我们会核验系统日志。但你也要配合提供手机聊天记录。”
“可以。”我说,“我要求同时调取打印机编号和打印时间。”
中年女人抬眼:“你怎么知道打印机编号?”
“病历打印机每天都卡纸。”我说,“我值夜班的时候修过三次,背后贴着编号。”
这句话说出来,我嗓子里泛起一点荒诞的苦,忍不住抿了抿唇。
审计的人没接话,开始翻材料。
办公室门被敲响。
许听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我这边刚从导管室调了监控时间点。梁竞被要求‘签字’的时间段,他在台上,手没离开导丝。”
许听澜把纸递给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接过去,眉头终于动了一下:“这份材料我们会纳入。”
许听澜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问:你撑得住吗?
我没点头,只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算是回答。
手机又震。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周晚晴。
我按了静音,没接。
周晚晴又打。
第三次时,我站起身,对审计的人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三分钟。”
中年女人点头:“不要删除任何记录。”
走廊的灯稍微暖一点,至少不像办公室那么冷。
我接起电话。
“梁竞,你疯了吗?”周晚晴的声音劈头盖脸,“你跟审计对着干,你想把我也拖下水?”
“你自己站在水里。”我说。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一紧,呼吸像被挤了一下,手指却稳稳握住手机,没有抖。
周晚晴沉默两秒,声音软下来:“我也是没办法。公司压我,医院也压我。我一个女孩子在这个行业,你以为好混?”
“你不是小孩。”我说,“别拿‘没办法’当刀,往我身上捅。”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像哭,又像装哭。
“你就签一下。”周晚晴说,“就一次。你签了,事情过去,我保证以后不再碰你名字。”
“晚晴。”我叫她名字的时候,舌尖发苦,“你用过我的名字了。”
这句像落锤,落下去的时候,我胸口发闷,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胸骨,像怕那里裂开。
周晚晴终于急了:“那你想怎样?你要我死吗?公司要是知道我把表打出来没签成,我这季度就完了!”
“我不想你死。”我说,“我只是不想我替你死。”
说完这句,我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一路钻到肺里,像给我洗了把脸。
周晚晴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急诊门,门口还坐着家属,抱着塑料袋里的药,眼神空得像被掏走。
“我以前更傻。”我说。
我挂断电话,手心湿了一片,手机边缘滑得差点掉下去。
我握紧,指节发白,像握住最后一点体面。
回到办公室,审计的人已经把一份打印记录调出来。
中年女人把屏幕转向我:“打印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打印机在器械库旁边。你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在哪?”
“门诊。”我说,“二号诊室,挂号系统里有记录。”
科室主任的脸色更白:“梁竞,你别把事情闹到器械库。”
“为什么不能闹?”我盯着主任,“如果这事不闹,下一次就会闹到手术台上。”
这句话出口,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气,像压抑太久终于漏出来。
审计的人继续翻:“打印记录显示,操作账号是器械库管理员‘刘某’。但签名像你的字。”
我伸手:“我可以当场写一遍,让你们对比。”
中年女人点头,递来一支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大学实习时第一次签手术记录,手抖得像被电击。
现在不抖了。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是因为我被逼得没退路。
我写下“梁竞”。
笔画干净利落,收笔处有个习惯性的小钩。
审计的人对比了半天,低声说:“假签名收笔没钩。”
那一瞬间,我心里反而更冷了。
对方连我写字的习惯都没摸透,就敢用我的命来赌。
“去器械库。”中年女人合上材料,“现在。”
器械库的门一开,药水和塑料的味道冲出来,像一口闷锅。
管理员刘某站在架子旁,脸上堆笑:“领导,怎么都来了?”
中年女人把打印记录拍在桌上:“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你打印过耗材备案表。”
刘某一愣,眼睛乱转:“我……我帮忙打个表而已。”
“谁让你打的?”中年女人问。
刘某的嘴唇抖了一下:“周……周经理。”
周晚晴的姓卡在喉咙里,像吞不下又吐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指尖发凉,胃里却翻出一股火。
“她让你打表,你就打?”我问。
刘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求饶:“梁医生,你别怪我。我就是个库管,领导说什么我做什么。”
“哪个领导?”我问。
这句话问出口,我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绷紧,像准备迎接一拳。
刘某的目光飘向走廊,像在找救命稻草。
走廊那头,副院长助理正往这边走,皮鞋踩得响。
那人脸上挂着一贯的“和气”,嘴里先来一句:“小梁啊,误会,都是误会。”
我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明白为什么主任一直在说“别闹大”。
不是怕影响科室,是怕影响上面的人。
“误会?”我问,“我的名字被人伪造签字,这叫误会?”
副院长助理摆手:“年轻人别激动。你和晚晴谈恋爱,她帮你处理点事务,很正常。现在审计来了,你签个补签,把事情圆过去。”
那句“圆过去”像一块脏布,想直接捂住我的嘴。
我盯着副院长助理,胸口一阵发紧,呼吸变短,像又回到导管室最危险的那一分钟。
“我不补签。”我说。
空气瞬间变硬。
副院长助理的笑收了一点:“你想清楚。你要是把这事闹成刑事,晚晴怎么办?你自己以后在医院怎么混?”
我听见这句话,反而稳了。
因为这句话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
“我怎么混,是我自己的事。”我说,“她怎么办,是她做事之前该想的事。”
说完,我把掌心里的汗用裤缝擦掉,指尖还在凉,却不再发软。
许听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侧后方,声音淡淡的:“梁竞不补签,是对的。补签就是承认。”
副院长助理的脸色变了变:“你麻醉科的,少掺和。”
许听澜把口罩边缘往上推了一下,眼神像刀背,钝,却能压人:“我不掺和耗材,我只掺和人命。耗材进来要是有问题,最后还是麻醉和手术台先见血。”
中年女人抬手制止:“我们按程序来。刘某,配合调查。周经理也请到场。”
周晚晴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一路踩到器械库门口。
周晚晴的妆很精致,唇色亮得像新涂的血。
“梁竞,你真要这么绝?”周晚晴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名字。
我听见那声“梁竞”,心里一空,像一块玻璃被突然抽走支撑。
“是你先绝。”我说。
周晚晴冷笑:“我怎么绝了?我帮你在医院站稳脚跟,我给你介绍资源,我让你少挨多少主任的骂,你现在跟我谈绝?”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恋爱那阵,周晚晴给我送夜宵,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热到冒气的粥。
那时候她说:“你救人,我照顾你。”
现在她说:“你签字,我救我自己。”
“晚晴。”我说,“你拿我名字去做耗材表,是合法的吗?”
周晚晴的眼神闪了一下:“你别跟我讲法。医院哪件事不是这样做的?你一个人干净,有用吗?”
这句话落下,我胸口猛地一缩,呼吸卡住,像被人扼住喉。
我缓了半秒,才把声音压稳:“有用。至少我不脏。”
周晚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粉底盖不住。
“你就为了这点所谓原则,把我往死里推?”周晚晴的声音抬高,眼眶红得很快,“梁竞,你有良心吗?”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却没有以前那种慌。
因为那滴泪落地之前,我先看见了那张假签名。
“我有。”我说,“所以我不签。”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发紧,忍不住低头吸了口气,胸腔的疼慢慢散开。
审计的人把周晚晴带去旁边记录。
副院长助理还想说什么,中年女人直接一句:“请你回避。”
那张“和气”的脸终于裂了一道缝。
器械库里只剩塑料味和沉默。
许听澜把一杯温水递给我:“喝点。”
我接过纸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热,才发现自己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谢谢。”我说。
许听澜看着我,没笑,眼神却松了一点:“你刚才那句‘至少我不脏’,挺解气。”
我也想笑,可嘴角抬不起来。
“解气也没用。”我说,“这事会很难看。”
许听澜点头:“难看总比糊里糊涂被写进牢里好看。”
这句话把我逗得终于喘出一点笑声,笑出来的同时,我胸口也跟着松了一下,像把堵住的气放出去。
晚上十一点,审计初步结论出来。
假签名,违规打印,存在利益输送嫌疑,涉事人员停职配合调查。
中年女人把文件递给我:“梁医生,你这边暂时解除风险控制。但你和周经理的关系,建议你做个切割声明。”
“我会。”我说。
说完,我把文件夹抱紧一点,指腹压住纸边,像压住一段彻底碎掉的生活。
走出医院,冷风扑上来,吹得脸发麻。
停车场的灯打在车身上,像每一辆车都在发呆。
周晚晴站在我的车旁边,外套没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梁竞。”周晚晴叫我,声音发颤,“你真要跟我断?”
我停在三步外。
我不敢靠近。
怕一靠近,又被那点旧情拽回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会断的绳。
“晚晴。”我说,“我们到今天为止。”
周晚晴的嘴唇抖了一下:“你就这么狠?”
“不是狠。”我说,“是我终于学会把自己当人。”
这句话说完,我呼吸一滞,胸口微微发疼,像在给自己判刑,也像在给自己赦免。
周晚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赢了?医院这种地方,谁干净谁死得快。”
我看着她,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现实的一部分。
可现实不是全部。
“我不想活得像你这样。”我说。
说完,我抬手按了按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像在对过去眨眼告别。
周晚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风。
我坐进车里,手指握住方向盘,掌心还在出汗。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许听澜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回去睡觉。
我看着那四个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种酸不体面,却很真实。
我把车窗摇下一点,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闷。
医院的灯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团白光。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往前。
这城市的夜很长,长到足够把一个人的软弱磨掉一层。
也足够让人明白,低头一次,可能就再也抬不起来。
停台通知比心电图更冷
我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块没擦干的水渍。
厨房台面上还摆着没洗的碗,粥锅里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凝住的那一圈边缘像旧伤疤。
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心里那点堵才慢慢松开。
手机又亮了一次。
许听澜的消息很短:到家了没。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指腹发热,却没立刻回。
我把水关了,靠着橱柜喘了口气,胸口还残留着那种被人拿文件夹拍脸的闷。
我回:到了。
发出去的瞬间,像把一根线递给黑夜里另一个人。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城市的光从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线,正好落在床沿。
我躺下,眼睛闭着,脑子却自动把那张假签名一遍遍翻出来,像在看一条不肯结束的片子。
凌晨三点多,我还是醒了。
喉咙干得发疼,我起身去喝水,杯壁冰得我指尖一缩。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
许听澜:别瞎想,明天见面说。
我看着那句话,鼻梁忽然一酸,像有人用指背轻轻擦过。
我没回“好”,只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早晨,我到医院时,天还灰着。
门口的保安跟我点头,我回了个点头,脚步却没停。
走进导管室那条走廊,我下意识摸了**牌,塑料壳被汗磨得发亮。
刷卡。
滴。
红灯。
我又刷了一次。
滴。
还是红灯。
我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呼吸变重了一点,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按住。
旁边的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一顿:“梁医生,你……进不去?”
我把卡塞回兜里,指尖在口袋里攥紧,指节顶着布料发硬。
“可能系统故障。”我说完这句,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把火压回去。
导管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科室主任走出来,眼底青黑,像一夜没睡。
“梁竞,来一下。”主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那种“别在外面说”的紧。
我跟着主任进办公室。
门一关,空调风一扑,冷得人后颈起鸡皮疙瘩。
主任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两个字刺眼:停台。
“这是医院的决定。”主任说,“你最近先别上台,避嫌。”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睛没眨,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避什么嫌?”我问。
主任叹气,手指敲了敲纸角:“审计还在走。你和周晚晴的关系,大家都知道。你再上台,万一又有人拿耗材说事,科室扛不住。”
“我救人也要避嫌?”我反问。
这句话出口,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气息短促,像咬住了某根冲动。
主任揉了揉眉心:“梁竞,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硬。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把态度放软一点。写个情况说明,就说那张表你确实知情,是晚晴替你跑流程,你没注意签字环节。”
我抬头看主任。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主任,你让我承认?”我问。
主任避开我的目光:“不是承认,是把事情圆过去。你要是一直说伪造签名,牵出来的人太多,最后大家一起难看。”
“难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盯着主任,“那字不是我签的。”
主任的脸沉下来:“你非要这么较真?你以为医院会为了你一个人,把采购链掀个底朝天?”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猛地一缩,呼吸卡住半秒。
我伸手把那张停台通知推回去,纸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主任,我不写。”我说。
说完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我把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疼感让我清醒。
主任盯着我,眼里终于露出一点不耐:“你不写,那你就等处分。你以为你现在还稳吗?你上个月才评上副高,名单还没公示完。”
副高。
那两个字像一根绳子,明明该是往上拽的,现在却像被人拿来勒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