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灯下的“签字”
梁竞把口罩往上提了提,鼻梁被勒出一道浅红,像谁用指甲轻轻刮过。
急诊的灯永远不懂人情世故,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疲惫都照得一清二楚。
推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吱一声,护士站那边有人喊:“胸痛,四十五岁,血压掉了!”
我伸手接过病历夹,指腹摸到纸角的潮,像被汗浸过。
“心电图先上。”我说完,手腕一抖,听诊器冰凉的膜贴上病人的胸口。
胸廓起伏得很快,像有人在里面赶路。
家属跟在后面,一口气喘成两段:“医生,他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我抬眼看了他一秒,眼角余光扫到监护仪上的数字,心里那根弦也被拉紧。
“先别说话。”我把手套捏紧,橡胶嗞的一声贴住皮肤,“他现在需要氧气和静脉通路。”
护士唐禾把针头递过来,动作利落,连眼神都没多余的摆动。
心电图打印出来的那一瞬,纸还带着热,我看见ST段抬得很硬,像一条不肯低头的线。
“通知导管室,准备急诊PCI。”我说。
家属一愣:“要做手术?”
“不是开胸。”我压低声音,尽量把每个字掰得清楚,“是把堵住的血管通开,越快越好。”
说完这句,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喉结轻轻一滚,像把焦躁咽回去。
急诊永远不缺选择题,只缺时间。
电话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
我没接,指尖却像被扎了一下,心里隐隐有种不合时宜的预感。
导管室那边回得快:“梁医生,马上就位。”
我转身要走,护士站的灯却忽然闪了一下,像故意提醒我别走太快。
唐禾把手机递来:“你电话,挺急的。”
屏幕上跳着“晚晴”。
我接起来。
“梁竞,你在哪?”周晚晴的声音带着笑,可笑得太用力,像在硬撑,“你现在方便吗?我这边有个小事,要你签个字。”
我看着手术同意书上“高危”两个字,指尖发冷。
“我在急诊。”我说。
周晚晴停了一秒,又把笑续上:“就签一下,五分钟。你以前也签过,走个流程而已。”
“签什么?”我问。
“耗材备案。”周晚晴说得很快,“你是科里骨干,名字好用。医院最近不是在做带量嘛。”
带量采购,简单说就是国家或医院用“采购量”换“降价”,听着像福利,落到科里就成了每个人的锅。
我没空跟政策谈恋爱,只听出了那句“名字好用”。
“我现在不能签。”我说。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重了:“梁竞,你别这么死板。你要知道,这份表今天必须交,不然我这边……”
“晚晴。”我打断她,“我在救人。”
说完那句,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呼吸短了一截,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像怕自己听见更多。
周晚晴没挂,反而压低声:“你救人我理解,可这事也关系到你。你名字已经在表上了,你不签更麻烦。”
我愣住。
“什么叫我名字已经在表上?”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说法。
“就是……打印时默认带上了。”周晚晴说,“你现在签一下就行,别让人抓住话柄。”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发白。
“我没签过的东西,谁也别替我默认。”我说完,喉咙干得发涩,忍不住用舌尖顶了顶牙,“你把表发我,我看完再说。”
周晚晴的声音软下来:“梁竞,你怎么突然这么不信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疼,却让人想抬手去摸。
我没摸,只把目光挪回病人身上。
“不是不信。”我说,“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说完这句,掌心忽然出了一层汗,我把手套边缘往下扯了扯,像把情绪也往下压。
导管室门口,麻醉医生许听澜正戴帽子,头发全收进蓝色帽沿里,眼睛却亮得很稳。
“梁竞,怎么了?”许听澜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对。”
“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病人上台。”
许听澜没追问,只把手套一拍:“走。”
手术台上,灯像小太阳一样灼着皮肤。
导丝推进的那一刻,我的呼吸终于跟着节奏落了地,世界被压缩成血管、屏幕和指尖的阻力。
支架释放,血流恢复,监护仪的数字一点点回到能让人活下去的范围。
家属在外面等得眼睛发红,见我出来,嘴唇抖得像要碎。
“手术成功。”我说。
那男人腿一软,扑通一下跪下去,额头几乎要磕到地。
“谢谢……谢谢医生……”
我伸手把他扶起来,手掌触到他肩膀的颤,心里那根弦松了,却没有完全松开。
急诊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急而硬。
行政那边的人一身西装,像来参加不相干的会议。
带头的中年女人把文件夹一拍:“梁医生,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
我看见文件夹上印着“审计”两个字,墨黑得像一记巴掌。
“什么事?”我问。
中年女人嘴角不动,声音却很礼貌:“例行核查。你在耗材采购备案表上有签名,需要你确认。”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刚刚支架释放时那一下回弹。
“我没有签。”我说。
话落的瞬间,胸口一紧,呼吸被卡住半秒,我抬手按了按口袋里的手机,指腹隔着布料碰到屏幕,像碰到一块冰。
中年女人翻开文件夹,把纸推到我眼前。
签名那一栏,赫然是“梁竞”。
字迹像我的,可又像谁把我的笔画学得太像。
我盯着那几个字,太阳穴跳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梁医生,你确认一下。”中年女人说。
“我确认。”我抬头,“这不是我签的。”
空气里突然安静,连走廊尽头的输液架轮子声都远了。
旁边的科室主任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冒汗:“梁竞,你别冲动,审计就是走流程。你平时跟厂家接触多,签个表也正常。”
我看着主任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像隔着玻璃。
“主任。”我说,“这签名是假的。”
说完,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胸腔,像给自己打了一针清醒。
科室主任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记不清?”
“我记得很清。”我把那张表拍回去,纸角弹起一小下,“我值班,手术,写病历,忙得没空给别人背锅。”
中年女人合上文件夹:“那就请你配合调查。你手机里是否有和供应商的沟通记录?是否收受过任何回扣?”
“没有。”我说。
这句“没有”说出来,舌根却发苦,我还是硬撑着把话咬稳。
许听澜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刚喝了一口的纸杯咖啡。
那杯咖啡没加糖,苦味飘过来,我忽然觉得踏实。
许听澜走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梁竞刚刚在导管室,所有人都能作证。你们要查,先查系统日志,别拿一张纸糊弄人。”
中年女人看向许听澜:“你是?”
“麻醉科许听澜。”许听澜说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眼神没躲,“我对‘糊弄人’这三个字敏感,因为手术台上糊弄人会死人。”
这一句像把刀,切开了那层“例行”的外壳。
我看着许听澜,心里忽然有股热往上涌,指尖却微微发麻。
“我配合调查。”我说,“但我要求锁定系统,调取打印记录,调取签字笔迹来源。”
中年女人点头:“可以。也请你暂时停止与相关供应商接触。”
“我本来也没接触。”我说。
话音落下,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砂纸磨了一下。
手机又震。
这一次我拿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周晚晴发来的图片。
图片里那张表,签名栏被红圈圈住。
下面一句话:别硬刚,签了就过了。
我盯着那句话,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像在掐住一条蛇的七寸。
急诊的灯还在白,白得不讲道理。
我把手机收起,转身往办公室走,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响。
那轻响像在提醒我,这条路走下去,就没有“签了就过了”这种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