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公告贴到我家老楼房外墙那天,我妈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雪晴,定了。
”她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干,有点紧,“咱家这老房子,还有院里的地,
折算下来……数目不小。”我心里突地一跳,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妈,
那是你跟爸的……”“你爸说了,”她打断我,语气沉下去,又刻意放平,“这钱,
家里留一部分养老应急,剩下的,给你弟。他结婚,买房,用得着。你是嫁出去的女儿,
按老规矩……”后面的话我没细听,耳朵里嗡嗡的。老规矩。泼出去的水。喉咙有点堵,
但我吐出的字很清晰:“我明白,妈。钱我一分不要。该给弟弟,你们留着也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早就料到,
又好像还有点什么东西,轻轻碎了一下。但我没想到,这通电话的内容,会以那种方式,
那么快,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晚上回到家,饭菜的香气没有如期飘来。
婆婆张凤兰端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我丈夫周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线映得他脸色有些模糊。气氛不对。我换了鞋,放下包。“妈,周涛,
我回来了。还没做饭?我去做。”“不急。”婆婆开口,声音不高,
却像块石头砸进寂静的水面。“雪晴啊,过来坐,妈有话问你。”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我走过去,没坐,就站在茶几对面。婆婆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刮过我。“听说,你娘家那边,
老房子要拆了?能赔不少钱?”我猛地看向周涛。他依旧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
仿佛置身事外。可他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痕迹。“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今天刚出的公告。”“哦——”婆婆拉长了调子,身体往前倾了倾,“那这钱,
怎么个分法啊?你爸妈,总该给你这个女儿留一份吧?就算不留,你也该去争一争!
嫁出去怎么了?嫁出去就不是他们老赵家的种了?”她话语里的急切和算计,毫不掩饰。
1“妈,”我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钱怎么分,是我爸妈的事。他们决定给我弟,
我没意见。我一分不要。”“什么?!”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嚯”地站起来,
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赵雪晴!你说什么胡话!一分不要?你脑子被门夹了?那是钱!
白花花的钱!你嫁到我们周家,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的就是周家的!你娘家的,
那也是周家的!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要?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我站着没动,目光越过她激动的脸,落在周涛身上。他终于抬起了头,眼神躲闪,
碰了一下我的视线,迅速滑开。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他沉默地,
站在了他妈身后。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温热的指望,“嗤”地一声,熄灭了。彻骨的凉,
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看着婆婆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又看看周涛那副懦弱回避的样子。
忽然,我笑了。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妈,您说得对。”婆婆一愣,
怒气卡在脸上。周涛也诧异地看向我。我继续笑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钱,
我给您‘拿’回来。”说完,我没再看他们任何一眼,转身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听见外面婆婆压低了声音的嘟囔,
带着满意的味道:“这还差不多……吓唬吓唬就懂事了……”我闭上眼。周涛,我的丈夫。
恋爱三年,结婚两年。我曾经以为,至少他是懂我的,是会站在我身边的。原来,不是。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冷白。我点开预约系统,找到婚姻登记处。
指尖悬在“离婚登记预约”那个选项上,停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了下去。时间,
就定在三天后。预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退出界面,打开二手车交易平台,
发布了我那辆陪嫁车的出售信息。照片拍得很清晰,车况描述如实。标价低于市场价,
只求速出。做完这一切,我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证件,
所有属于“赵雪晴”这个个体、而非“周家媳妇”的东西。客厅里,婆婆似乎已经心满意足,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她开始做饭了。周涛始终没进来。也好。我拖出最大的行李箱,
一件件,把我在这个家里五年生活的痕迹,剥离,折叠,塞进去。拉链合上的声音,
沉闷而干脆。就像我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关上了。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早,或者说,
几乎没怎么睡。行李箱立在墙角,鼓鼓囊囊。我化了比平日稍浓的妆,遮住眼底的疲惫。
婆婆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白粥咸菜。看见我出来,她眼皮撩了撩,
难得语气“和蔼”了些:“起来了?快吃吧。吃了饭,咱们好好商量商量,那钱,
怎么个‘拿’法。”她特意加重了“拿”字,眼里闪着光。周涛坐在她对面,低头喝粥,
没看我。我坐下,端起碗,粥还烫着。“妈,今天我和周涛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出去?
什么事比拿钱还重要?”婆婆不满。“一点私事。”我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很快回来。
钱的事,回来再说。”周涛抬起头,疑惑地看我。我没解释。饭后,我换鞋。“周涛,走吧。
”他犹豫地站起来,看了看他妈。婆婆皱着眉,但没再阻拦,只叮嘱:“早点回来!
正事要紧!”2出了门,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俩。周涛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雪晴,我们去哪?昨天妈说的话是急了点,但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那钱,
你要是真能……”“到了你就知道了。”我打断他,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他没再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罐车。车子开向市民中心。周涛越来越不安。“来这儿干嘛?
”我没回答,找到车位停好。“下车。”他跟着我,脚步迟疑。
直到看见“婚姻登记处”的牌子,他猛地停住,脸色瞬间变了。“赵雪晴!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就你看到的这个意思。我预约了离婚申请。”“你疯了!
”他一步跨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就因为昨天那点事?妈就是说说!
钱还没到手呢!你闹什么脾气!”“说说?”我用力挣开他的手,手臂上一圈红印,“周涛,
那是我的娘家,我的父母!拆迁款,我没想要,他们给弟弟,我认。那是他们的权利,
也是我们那边的‘规矩’。可你妈呢?她凭什么理直气壮认为我娘家的钱就是她的?
就是你们周家的?还逼我去‘拿’?”我逼近一步,
看着他眼里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心虚:“还有你,周涛。你当时就坐在那儿,像个哑巴,
像个木头!你默认了她的无理取闹!你站在她那边!你让我觉得,这五年,我像个笑话!
”“我不是……”他试图辩解,声音虚弱,“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她年纪大了,
思想老旧,你让让她不就完了?钱拿到手,咱们自己留着用,不给她不就行了?
你何必这么极端?”“让让她?完了?”我笑出了声,眼泪却差点冲出来,“周涛,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我们结婚起,我让了多少次?工资卡要交,
说是帮她‘保管’;家里大事小事她做主,我连换个窗帘颜色都没资格,
逢年过节给我爸妈买点东西,她明里暗里说我贴补娘家。这些,我都忍了,
因为我以为你至少是明白的,我们才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我吸了吸鼻子,
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可昨天我看清楚了。在你心里,在你妈面前,我永远是个外人。
我的感受,我的尊严,比不上她的贪心,比不上你们周家可能到手的‘利益’。既然这样,
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就因为这点钱?就要离婚?”周涛的脸涨红了,不知是怒还是羞,
“赵雪晴,你太自私了!太冲动了!”“对,我自私。”我点头,“所以,放过你们。
进去吧,材料我都带齐了。”我不再看他,转身走进大厅。他在原地僵了几秒,
最终还是跟了进来,脚步沉重。办理离婚申请的人不多。流程很快,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询问离婚原因,我平静地说:“性格不合,感情破裂。”周涛瞪着我,
在工作人员看向他时,含糊地应了一声。红色的结婚证被收回,
换回两个暗红色的离婚申请受理回执。有一个月的冷静期。走出大厅,阳光刺眼。
周涛一把攥住那张回执,指尖用力到发白。“赵雪晴,你会后悔的!离了我,
你以为你能过得更好?那拆迁款你一分拿不到,你什么都没了!”“我有没有,是我的事。
”我抽回自己的回执,仔细放好,“至少,我不用再把自己和娘家,
绑在你们周家无止境的贪欲上。这感觉,挺好。”我没再理会他铁青的脸,
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哦,不对,很快就不是了。买家约了下午看车。车子驶离市民中心。
后视镜里,周涛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车流里。我的心,空了一块,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只有一种沉重的,卸下枷锁后的疲惫,和一丝隐约的,
破土而出的轻松。手机震动,是买家发来的消息,确认下午看车的时间地点。
我回了个“好”。下一个目的地,房产中介。我需要尽快找到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租个小房子,够我一个人住就行。3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雪晴?
”我妈的声音有些紧张,大概以为我是来问钱的。“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跟周涛,准备离婚了。刚提交了申请。”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我妈带着颤抖的吸气声:“怎么……怎么就……是不是因为拆迁款的事?
是不是周家他们……”“不全是,但这是导火索。
”我简单说了昨天婆婆的逼问和周涛的态度,“妈,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房子我这两天就搬出来。”“雪晴……”我妈哭了,“是爸妈对不起你,这钱……”“妈,
跟你和爸没关系。”我打断她,声音也哽了一下,“钱给弟弟,应该的。是我自己没看清人。
你们别担心,我能处理好。”安抚了我妈好一会儿,她才抽噎着挂断电话。我抹了把脸,
把车停在路边一家房产中介门口。玻璃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租房信息。我推门进去,
**清脆。一个年轻的男中介迎上来:“您好,租房还是买房?”“租房。
一室一厅或者单间配套,干净,安全,最好能马上入住。预算不高。”“好的,您稍等,
我帮您查查。”他坐回电脑前。我站在店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世界依旧忙碌喧嚣,
没人知道,刚刚有个女人,亲手结束了自己五年的婚姻,正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容身的“壳”。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个开始。属于我赵雪晴的,真正的开始。
车卖得很顺利。买家是个爽快的年轻人,验了车况,听了我的报价,比市场价低了足足一成,
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签协议,转账,车钥匙交出去的那一刻,
我看着那辆我爸当年亲自挑的、作为我嫁妆的白色轿车被人开走,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比起即将摆脱的,这不算什么。钱到账的提示音很快响起。不多,
但足够我应付一阵子租房、生活和……启动一些别的计划。中介效率很高,
下午就带我看了一套一居室的老公寓。房子不大,装修简单到近乎简陋,墙皮有些泛黄,
但窗户朝南,阳光充足,卫生间厨房还算干净。关键是,可以押一付一,马上入住。
我没多犹豫,当场签了合同,付了钱。拿到钥匙,冰凉的金属攥在手心,
却有了一丝奇异的暖意。接下来两天,我像打仗一样。
趁着周涛上班、婆婆白天习惯去老年活动中心打牌的空隙,我陆续把收拾好的行李,
分几次搬到了新租的公寓。每次只带一两个箱子或袋子,尽量不引起对门邻居的注意。
搬最后一批东西那天,是个工作日的中午。我以为家里没人。拧开门,
却看见婆婆张凤兰端坐在客厅沙发上,像是专门在等我。
茶几上放着我的那份离婚申请受理回执。显然,周涛给她看了。空气凝住了。
婆婆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你还真敢搬?”我没说话,
拉着箱子往卧室走,想拿剩下的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站住!”她厉喝一声,站起来,
几步冲到我面前,挡住去路,“赵雪晴!你长本事了?敢瞒着我们去闹离婚?还把车卖了?
钱呢?卖车的钱呢?拿出来!”我松开行李箱拉杆,直视着她:“那是我陪嫁的车,卖的钱,
自然是我自己的。跟你们周家,没关系。”“放屁!”她唾沫横飞,“你嫁到周家,
连人带东西都是周家的!那车是周家的财产!你凭什么私自卖掉?钱必须交出来!还有,
离婚?你想得美!我告诉你,没门!赶紧去把那个什么申请给我撤了!然后,回你娘家去,
把该拿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否则,你别想出这个门!”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刮着我的耳膜。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欲和贪婪,扑面而来。这一次,
我没有感到害怕,只有深深的厌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4“让开。”我说。“不让!
你今天不把钱交出来,不去把钱要回来,我跟你没完!”她张开手臂,像个护食的老母鸡,
面目狰狞。我点点头,不再试图沟通。弯腰,拉起行李箱,直接朝门口走去。
她没料到我会硬闯,愣了一下,随即尖叫着扑上来,伸手要抓我的头发,抢我的箱子。
“反了你了!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们周家白养你这么多年!”我侧身躲开她的手,
行李箱的轮子撞到她的脚踝。她“哎哟”一声痛呼,趔趄了一下,更加暴怒。拉扯间,
我的衬衫袖子被她扯住,“刺啦”一声,袖口裂开一道口子。手臂上也传来**辣的疼,
估计是被她的指甲划伤了。但我没停。我用尽力气挣脱她,拧开门锁,闪身出去,
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将她的咒骂和尖叫,彻底关在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后面。
楼道里很安静。**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气,看着手臂上渗血的划痕,
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哭嚎和拍门声。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解脱般的虚脱。我知道,
这不算完。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我刚拖着伤痕和行李箱回到租住的小公寓,
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是我爸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就是我爸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雪晴!
周涛他妈跑到家里来了!又哭又闹,说你要离婚,说我们赵家教女无方,
说拆迁款必须分给你,不然就去法院告我们!街坊邻居都围过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沉,果然。“爸,对不起,连累你们了。我跟周涛过不下去了,离婚是我提的。
拆迁款我一分不会要,你们也别给。她闹,就让她闹,报警也行。”“报警?说得轻巧!
”我爸又急又气,“她一个老太婆,往地上一坐,警察来了能怎么样?脸都丢尽了!
你弟弟刚谈了个对象,这下……唉!”我能想象那个混乱的场面。婆婆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指着我爸妈的鼻子骂,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我弟血气方刚,说不定已经起了冲突。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我的决定,牵连了娘家。“爸,你告诉我弟,千万别动手。
你们把门关上,别理她。我……我马上想办法。”我稳了稳声音,“钱,你们咬死了,
按之前说的分,跟我无关。我和周涛离婚,是我们夫妻的事,跟钱没关系。”“雪晴啊,
”我爸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担忧,“你一个人在外面……行吗?要不,先回家来?”“不用,
爸。”我看着这间简陋却属于自己的小屋子,“我能处理。你们保护好自己,别被她气着。
她闹不出什么花样。”挂断电话,我坐在唯一的一张旧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愤怒的火焰,终于一点一点,从心底烧了起来。他们逼我。周涛的沉默纵容,
婆婆的贪婪跋扈,现在,还把战火烧到了我父母家门口,试图用羞辱和逼迫来达到目的。
真当我是面团,可以随意揉捏?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
找了几个从前关系还不错、但婚后因为婆婆挑剔疏于联系的老同学、前同事。挨个发信息,
隐去了一部分,大致说明情况,询问是否有合适的短期**或项目机会,任何我能做的都行。
我需要钱。需要尽快站稳脚跟。需要让所有人知道,离开周家,我赵雪晴活得下去,
而且能活得更好。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很久没更新的求职网站,开始疯狂投递简历。
我的专业是会计,有几年工作经验,虽然婚后为了迎合婆婆“早点生孩子”的期望,
从原单位辞了职,只在朋友介绍的小公司做**,技能并没完全丢下。5做完这些,
天已经黑透了。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找出碘伏和创可贴,简单处理了一下。
肚子咕咕叫起来。我走到狭小的厨房,烧水,下了一包方便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我慢慢地吃着面,味道很一般,但这是我为自己煮的,在我的地盘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之前一个同事姐姐回复了:“雪晴,正好我们公司有个短期报表整理的急活,预算不高,
时间紧,大概要熬两个通宵,你接吗?”我立刻回复:“接。谢谢姐。”报酬不多,
但这是一个开始。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胃里有了暖意,连带着心里也定了些。我知道,
婆婆不会就此收手。周涛可能还会来找我。离婚冷静期还有将近一个月,变数很多。
但我不怕了。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无非是撕破脸,一无所有。可我现在,
本来就近乎一无所有。除了这间租来的小屋,和刚刚到账的、为数不多的卖车款。以及,
一颗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冷硬决绝起来的心。我洗干净碗,走到窗边。
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望不到边的、冰冷又充满诱惑的海。而我,
刚刚从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跳下来,抱着一块浮木,独自漂在这海上。前路未卜。
但我清楚,我不能回头。也绝不回头。婆婆在我娘家闹腾了一下午,直到天黑,
看实在闹不出钱,又被邻居指指点点说我弟真的要报警,才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爸打电话来,
声音沙哑,满是疲惫:“走了。你妈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弟女朋友那边,恐怕也黄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雪晴,爸不是怪你。是这周家……太欺负人了。离了好,
离了好啊。就是苦了你了。”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难受。“爸,对不起。
你们好好休息,别多想。我会处理好。”“你……钱够用吗?爸这儿……”“够,爸,真够。
”我赶紧打断他,“我找到点活干了,能养活自己。你们千万别给我钱,给了,
那边更有话说。”我爸叹息着挂了电话。我坐在昏暗的小屋里,没开灯。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冰的。那份紧急的报表整理工作,要求明早之前发过去第一部分。
我喝了口浓茶,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白天投简历,打电话沟通**,晚上就对着电脑处理那份报表。饿了随便吃点面包泡面,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手臂上的划痕结了深红色的痂,碰一下还有点疼。我没空管它。
周涛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语气还是压着火,质问我为什么把他妈气成那样,
为什么把事情闹这么大,让我回去道歉,撤销离婚申请。我安静地听他说完,
回了句“不可能”,挂了。第二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
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虚:“雪晴,你……你真在外面住下了?住在哪儿?你哪来的钱?
你把车卖了多少?我妈那天是急了,她年纪大,你就不能……”“周涛,”我打断他,
声音平静无波,“离婚冷静期还剩24天。这期间,除了必要的手续沟通,我们没必要联系。
我住哪儿,有没有钱,卖车得了多少,都与你,与你们周家无关。请你,还有你母亲,
不要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否则,我会保留报警和进一步采取法律措施的权利。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被挂断了。我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
婆婆在我娘家没讨到便宜,绝不可能甘心。而周涛,
在他妈持续的施压和对我“脱离控制”的恐慌下,态度只会更恶劣。果然,几天后的傍晚,
我下楼扔垃圾,在公寓楼门口被堵住了。不是周涛,是婆婆张凤兰,
还有一个个子不高、眼神游移的年轻男人,是周涛的弟弟,周波。我的小叔子。
婆婆显然精心“准备”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半旧不新的外套,一看见我,
立刻拍着大腿嚎起来:“赵雪晴!你个没良心的!可算让我找到你了!你就躲在这种破地方?
跟我回家!”周波站在她旁边,眼神不敢直视我,嘴里却帮腔:“嫂子,妈找你好几天了,
吃不下睡不着的,你这么做太过分了吧。”楼道口有人进出,好奇地看过来。我拎着垃圾袋,
站着没动,心里冷笑。果然来了,还带了“援兵”。“家?”我看着婆婆,“哪个家?
那是你们周家。我的东西已经搬空了,离婚申请也交了。那里跟我没关系了。
”“谁说没关系!”婆婆冲上前,又想抓我,我后退一步,让她扑了个空。“离婚?
我不同意!你想离就离?没门!我告诉你,赶紧把卖车的钱拿出来!那是我们周家的财产!
还有,回你娘家去,把拆迁款该你的那份拿回来!那是你欠我们周家的!你嫁过来,
我们周家亏待你了?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想得美!”她声音尖利,在老旧楼栋间回荡。
几个邻居已经站在不远处张望。6周波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劝诫”口吻:“嫂子,别闹了。跟我哥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妈年纪大了,就想我哥好,想我们兄弟俩都好。那拆迁款,你一个外嫁女,本来就不该要,
但你要是能拿回来,给我买房凑个首付,我妈和我哥肯定念你的好,
以后肯定对你好……”我看着他,
、被婆婆宠得眼高手低、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直惦记着家里和哥哥“帮衬”的小叔子。
原来,婆婆逼我要钱,最终是要落在这里。“念我的好?”我几乎要笑出声,“周波,
你妈没告诉你吗?拆迁款,我一分没拿,也一分不会要。那是我父母的钱,
他们愿意给谁给谁。至于卖车的钱,”我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我扔了,烧了,捐了,
也跟你们没关系。听懂了吗?”“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撒谎!
钱肯定在你身上!你今天不交出来,我……我就不走了!我让所有人都看看,
你这个不孝不仁、卷了婆家财产跑路的女人是什么嘴脸!”她说着,
一**坐到了单元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开始捶胸顿足地干嚎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娶了个扫把星进门啊!坑了我儿子,现在还要卷钱跑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啊!”周波在一旁,
试图扶她,眼睛却不时瞟向我,带着算计和一丝威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窃窃私语声传来。“这怎么回事?婆媳吵架?”“听说这女的要离婚,
还把车卖了跑出来……”“啧啧,看着挺文静,
不像啊……”“知人知面不知心……”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若是以前,
我大概会羞愤难当,急于辩解,甚至可能妥协。但现在,我只觉得荒谬,
还有一股冰冷的怒意。我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录像功能,
镜头对准坐在地上撒泼的婆婆和一旁站着的周波。“来,继续说,大声点。”我的声音不高,
但在她干嚎的间隙里,清晰无比,“正好我也录下来。你刚才说我卷了你们周家的财产?
具体是什么财产?多少钱?证据呢?你儿子周涛的工资卡一直在你手里,
家里存款多少我一清二楚,需要我当众说出来吗?你说我娘家拆迁款该给你们周家,
哪条法律规定的?你儿子周波买房缺首付,关我什么事?关我娘家什么事?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婆婆的干嚎戛然而止,
她瞪着我手里的手机,脸色变了变。周波也慌了神,想去抢手机:“你录什么像!
把手机放下!”我退后两步,避开他,镜头稳稳对着他们:“我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记录现场情况,不行吗?你们继续闹,正好给我提供证据。等会儿我就去派出所备案,
告你们骚扰、诽谤,还有,”我看向周波,“意图抢夺他人财物。”“你……你胡说八道!
”周波脸涨红了。婆婆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眼神又恨又怕:“赵雪晴,你行!
你真行!我们周家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绝?”“绝?”我收起手机,看着她,
“比起你们跑到我娘家去闹,逼我父母拿钱给你小儿子买房,谁更绝?张凤兰,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和周涛离婚,是我们的事。我和你们周家的经济,从今以后一刀两断。
你们再来骚扰我,或者我娘家任何人。”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不光报警,
我还会把今天录的视频,还有之前你们做的所有事,找个地方好好说道说道。看看街坊邻居,
是信你们这出戏,还是信我这个‘卷款跑路’的儿媳手里有证据。”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再嚎。周波拉扯着她:“妈,走吧,
先走吧……跟这种女人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在围观者复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了,
脚步匆忙,背影狼狈。我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刚才那一幕,
像一场短兵相接。我赢了这一回合,用冷静和反击,逼退了他们的胡搅蛮缠。但我知道,
他们不会罢休。尤其是婆婆,吃了这么大的瘪,丢了这么大的脸,只会更加记恨。
而我和周涛的离婚冷静期,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不会太平。
7我拎起一直没机会扔掉的垃圾袋,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哐当”一声轻响。
像某种告别,也像某种开始。我转身上楼,回到我那间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我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我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重新投入工作。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自己变得强大,变得不可侵犯,
才能真正摆脱泥潭。钱,工作,独立的生活。这些,才是我现在最需要紧紧抓住的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或温暖或冰冷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由我自己来写。婆婆和周波那次闹剧之后,
我的小公寓确实消停了一阵子。周涛没再打电话。或许是被我那天录像报警的架势唬住了,
或许是在忙别的。我不关心。我把自己所有时间掰成两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