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葬礼上,伯母哭得比谁都伤心。“弟妹走得早,以后我来照顾小冉。”亲戚们夸她仁厚,
我低头抹泪。三个月后,她搬进我家主卧,扔了我妈的遗物。表妹挽着她胳膊撒娇:“妈,
我想要姐姐那间房。”伯母笑着摸我头:“小冉懂事,会让着妹妹的。
”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甩出一本房产证。“忘了说,这房子,三个月前就过户到我名下了。
”“现在,请你们一家,滚出去。”---1眼泪是咸的,带着体温,滑到嘴角,
蹭在手背上,留下一片冰凉的湿痕。灵堂里低回的哀乐像是粘稠的胶水,把空气都凝住了。
我妈的照片搁在正中间,黑白的,还在笑,眉眼弯弯的,
一点看不出最后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的样子。我看着那笑,心里头的窟窿呼呼地灌着穿堂风。
伯母的哭声就是这时候拔起来的,尖利,突兀,瞬间压过了背景音。
她扑在我妈骨灰盒前头——那盒子是我挑的,最简单的白瓷,我妈喜欢干净——拍着大腿,
涕泪横流:“我苦命的弟妹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走了啊!
留下小冉一个可怎么活……”我爸去得早,我妈拉扯我不容易,和老家这些亲戚走动不算勤,
但血缘在那儿搁着。伯母这一哭,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几个姑姑婶子也跟着抹眼角,
唏嘘声四起。“以后可怎么办哟……”“小冉还没成年吧?”“唉,亲伯母亲伯父,
总归是个依靠。”伯父站在稍远点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捻过来捻过去。伯母哭嚎的间隙,喘着大气,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很热,汗津津的,
攥得我生疼。她抬起那张被眼泪鼻涕糊花的脸,眼睛却亮得有点瘆人,
扫过灵堂里每一个亲戚的脸,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担当”:“都别说了!
弟妹走得早,我这当大伯母的,不能看着孩子没人管!以后……以后小冉我照顾!
我就是她亲妈!”亲戚们的目光“唰”一下全聚过来,带着同情,带着赞许,
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仁义啊!”“长嫂如母,这时候就得靠自家人。”“小冉,
快谢谢你伯母,你妈在天上也能安心了。”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恩情”和悲伤。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甲掐进掌心嫩肉里的疼,
才能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冰冷的恶心。我抽出被她攥着的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涩涩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伯母。”伯母满意了,重重叹了口气,
把我往她怀里搂了搂,那股浓重的、廉价的脂粉味混着眼泪的咸腥气,猛地冲进我鼻腔。
我僵硬着,没躲开。三个月。足够让一个人从极致的悲伤里稍微喘口气,也足够让另一些人,
把虚伪的面具撕开一道缝。我妈的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老小区,但布置得温馨,
角角落落都是生活的痕迹。以前总觉得我妈唠叨,嫌她在我房间贴的幼稚墙贴不肯撕,
嫌她把晒好的橘子皮放在客厅除味……现在,这些痕迹一样样消失。
先是客厅里我妈常坐的那张米色布艺沙发套,
被换成了伯母喜欢的、印着大朵牡丹的深红色绒布。她说那米色不耐脏。
然后是我妈收藏的一架子书,大部分是些旧小说和散文集,伯母说占地方,生灰,
让收废品的拖走了几大捆。我拦过一回,她拍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小冉,人得往前看,
老留着这些,你心里更难受。伯母是为你好。”我默默退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门外,
是伯母指挥着表妹林薇薇试穿我妈留下的、几乎全新的羊绒大衣的声音:“哎呀,
薇薇穿这个正好!你婶子都没怎么穿过,料子好着呢!”林薇薇比我小两岁,
声音又甜又脆:“谢谢妈!妈你真好!”伯母笑得开怀:“傻孩子,跟你妈客气啥。
”我的书桌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是我这三个月的“账”。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我从学校回来得晚了些,手里还抱着两本从图书馆借的参考书。
刚掏出钥匙,就听见屋里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心里一紧,
赶紧开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的血“嗡”一声冲上了头顶。主卧的门大开着。
我妈的衣柜被清空了,她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连同几个装着旧物的纸箱,
被胡乱堆在客厅角落,像一堆碍眼的垃圾。而地板上,躺着一个熟悉的樟木盒子,
盒盖摔开了,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滚了出来——几本旧相册,一把牛角梳,
几封颜色发黄的信,还有一枚很普通的银戒指,那是我爸当年送给我妈的第一件礼物,
不值钱,她一直当宝贝收着。伯母正拿着一瓶空气清新剂,对着主卧里里外外地喷,
皱着眉:“一股子药味,散了这么久都散不掉。”林薇薇则站在我的房间门口,
探着头往里张望,手指点着嘴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占有欲。听到开门声,
两人同时看过来。伯母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堆起笑:“小冉回来啦?
你看你妈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跟你伯父住那北屋,潮气重,
我这两天关节疼得厉害……就想着先搬过来住几天。这些东西,”她踢了踢脚边的纸箱,
“都是些陈年旧物,占地方,我先收拾到小房间去。”她说着,
就要去捡地上那个摔开的樟木盒子。“别动!”我的声音嘶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伯母的手停在半空。我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东西一样样捡回盒子里。
相册边角磕凹了一块,银戒指滚到了茶几底下,我爬过去够出来,擦干净,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这是我妈的东西。”我抬起头,看着伯母。没哭,甚至没什么表情。
伯母被我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收回手:“你这孩子……伯母又不是要扔了,先收起来嘛。
”林薇薇走过来,挽住伯母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眼睛却看着我,声音又甜又腻:“妈,
你看姐姐的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多好呀。我那个房间下午一点太阳都没了,
看书对眼睛不好。”她顿了顿,摇晃的幅度大了些,带着娇嗔,“妈——我想要姐姐这间房。
我跟姐姐换,好不好嘛?”伯母立刻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她伸出手,想摸我的头。
我偏头躲开了。她的手落了空,顿了一下,笑容却更深,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式的“体贴”:“小冉啊,你最懂事了。薇薇是**妹,
她学习要紧,眼睛可不能坏。你是姐姐,让着妹妹点,啊?反正房间都一样住,
你就跟薇薇换一下。回头伯母给你床新被子。”一样住?我慢慢站起来,手心里,
戒指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我看着伯母那副理所当然的慈爱嘴脸,
看着林薇薇那双写满得意和贪婪的眼睛,目光扫过被当成垃圾堆在角落的、我妈的遗物,
扫过这个被她们的气息一点点侵染、面目全非的“家”。胸口那块冰,终于炸开了,
裂出尖锐的棱角,割得五脏六腑生疼,却也涌上来一股奇异的、灼热的平静。“让着她?
”我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伯母点头,带着鼓励:“对,
我们小冉最乖了。”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是个笑,也可能不是。我没再看她们,
转身走向我自己的房间——那个她们已经视为囊中物的、朝南的小房间。
伯母和林薇薇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我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没锁。
隔绝了她们窥探的视线。我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带锁的抽屉。最底层,硬壳笔记本下面,
压着一个暗红色的、同样硬硬的小本子。我把它拿出来,指尖拂过上面烫金的字。然后,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重新走回客厅。伯母正在指挥林薇薇:“薇薇,
先去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明天就……”“不用收拾了。”我打断她,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两人一愣,看向我。我走到客厅中央,
那个她们还没来得及换掉的、我妈最喜欢的玻璃茶几旁边。把手里的暗红色小本子,
“啪”一声,轻而稳地,拍在了茶几正中央。伯母的视线下意识地落上去。
——“房屋所有权证”。几个大字,清晰刺眼。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我抬起眼,
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刮过伯母瞬间惨白僵硬的脸,刮过林薇薇茫然又逐渐惊惶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板上,
也砸在她们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上:“忘了告诉你们。”“这房子,我妈去世前一周,
已经公证赠与,并过户到我个人名下了。”“房产证上,只有我,林冉,一个人的名字。
”我顿了顿,欣赏着她们脸上血色尽褪、精彩纷呈的表情,
看着那慈爱、体贴、理所当然的面具寸寸碎裂,
露出底下慌乱的、难以置信的、甚至狰狞的内里。伯母的嘴唇开始哆嗦,手指着我,
又指着房产证:“不……不可能!你妈那时候都……你骗人!这房子是你爸单位分的,
是……”“是我爸的名字没错,”我截断她语无伦次的话,“但我爸去世后,
产权人就是我妈妈。她有权处置。过户手续很合法,需要看看公证书和交易记录吗?
我复印了很多份。”林薇薇尖叫起来:“你胡说!这房子是大家的!你凭什么!”“凭什么?
”我笑了,可能有点冷,“凭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凭法律写着我的名字。
”伯母终于反应过来,那副慈爱长辈的面孔彻底撕碎,声音尖利刺耳:“好啊!你个死丫头!
心眼这么多!算计到自家人头上了!我们这三个月为你操心劳力,伺候你吃穿,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操心劳力?”我重复,
目光扫过被占据的主卧,扫过堆在角落的遗物,扫过林薇薇身上那件我妈的羊绒大衣,
“是指搬进主卧,扔我妈的东西,还是指盘算着怎么把我挤去北屋?
”我不再给她们任何说话的机会,积蓄了三个月的冰冷,压抑了三个月的愤怒,都在这一刻,
凝成最简单、也最锋利的几个字,掷地有声:“现在。”我抬起手,指向大门。
“请你们一家。”“滚出去。”空气死寂。窗外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射进来一道,
正好落在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上,烫金的字闪闪发光,像一道无声的、胜利的裁决。
伯母的脸,彻底灰败下去。2空气死寂了几秒,仿佛被我的话冻住了。
窗外的阳光晃在房产证烫金的字上,刺眼得很。伯母的脸先是从煞白转为涨红,嘴唇哆嗦着,
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我,又指向茶几上的红本子,像是想把它戳穿。
“你……你……”她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嘶吼,“林冉!你妈尸骨未寒,
你就这么算计我们?!你爸当年和我们分家……”“分家的事我不管,”我打断她,
声音冷硬,没留半点情面,“我只认白纸黑字,法律凭证。这房子,现在是我的。
你们住了三个月,我没收租金,已经仁至义尽。”“租金?你跟我提租金?!
”伯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声音拔得又尖又利,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我是你亲伯母!我们是在照顾你!你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片子,要不是我们好心收留,
你早就……”“早就怎么样?”我迎上她喷火的目光,不退不让,“早就流落街头?伯母,
戏过了。我妈给我留了钱,留了房子,足够我安稳成年。是你们,不请自来,登堂入室。
”“你放屁!”林薇薇此刻也回过神来,那股娇滴滴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冲到我面前,
伸手就想来抢房产证,“这是我爸妈的房子!你拿出来!你伪造的!”我一把按住房产证,
另一只手抓住她挥过来的手腕,用力不大,但捏得很紧。她吃痛,尖叫一声:“妈!她打我!
”伯母见状,更是火上浇油,嚎叫着扑上来:“反了天了!敢动手打妹妹!
今天我就替你死去的妈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女!”她扬起手,
粗厚的手掌带着风朝我脸上扇来。我没躲。只是在那巴掌快要落下时,猛地抬起手臂格挡,
另一只手顺势将房产证牢牢护在怀里。“伯母,”我盯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一巴掌要是打下来,我立刻报警。非法侵占他人住宅,毁损私人财物,
意图殴打未成年人……够你们在派出所喝一壶了。需要我现在就拨110吗?”我拿出手机,
屏幕解锁,那三个数字赫然在目。伯母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剜着我。林薇薇也被“报警”两个字吓住了,
缩回手,躲到伯母身后,但依旧不甘地瞪着我。一直沉默的伯父,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支没点的烟,脸色灰败,
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场闹剧,看着茶几上那个刺眼的红本子,最终,目光落在我脸上,
带着难以置信,也带着一丝隐秘的、被揭穿后的狼狈。“小冉……”他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沙哑,“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种地步……”“一家人?”我打断他,
扯了扯嘴角,“伯父,一家人会趁我伤心过度,火急火燎搬进我家主卧吗?
一家人会把我妈的遗物像垃圾一样扔在角落吗?一家人会谋划着把我赶到阴冷的北屋,
好让他们的女儿霸占我的房间吗?”伯父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颓然地低下头。
“少跟她废话!”伯母见丈夫靠不住,又跳了起来,但气势明显弱了,色厉内荏地嚷嚷,
“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我们也是出了力的!你爸当年……”“当年的情分,我妈病重时,
你们来看过几次?医药费借过一分吗?”我反问,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过去,
“我妈刚走,你们倒是来得勤快,想的不是怎么帮我,是怎么占房子。这份‘情’,
我林冉记下了,刻骨铭心。”“你……你血口喷人!”伯母气得浑身发抖,
却找不到更有力的词来反驳。“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收起手机,
但手指仍悬在屏幕上方,“现在,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立刻、马上,
收拾你们的东西,离开我家。
那些从我家拿走的东西——比如薇薇身上这件我妈的羊绒大衣——请原样放回。第二,
我报警,让警察来处理非法侵占问题,顺便查查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不翼而飞’。你们选。
”“林冉!你别欺人太甚!我们是你长辈!”伯母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长辈更该懂得分寸,
知道廉耻。”我寸步不让,“给你们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你们还在,
或者带走任何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我立刻报警,并且通知所有亲戚,让大家都知道,
你们是怎么‘照顾’我这个孤女的。”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们的防线。
通知所有亲戚……他们最看重的脸面,将在众人面前被扒得干干净净。
伯母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沙发上,嘴里喃喃咒骂着什么,
却已不成语调。伯父重重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惊,
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愧。他转身,默默走向主卧,
开始收拾他们搬进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林薇薇“哇”一声哭出来,这次不是撒娇,
是真正气急败坏的哭嚎:“我的房间!我的大衣!妈!我不走!这是我们的家!
”伯母猛地抬手,狠狠拍了林薇薇后背一巴掌,把她的哭嚎打断:“哭什么哭!
没出息的东西!收拾东西去!”她自己也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背影佝偻,
瞬间老了十岁。我没再说话,抱着房产证,退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背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们像被打湿了窝的蚂蚁,慌乱又狼狈地将那些不属于这里的痕迹,一点点清除出去。
林薇薇一边抽泣,一边不情不愿地脱下那件羊绒大衣,狠狠扔在沙发上。客厅角落,
我妈的那些遗物还堆在那里,落着薄灰。一个小时,
在压抑的收拾声、压抑的哭泣和咒骂声中,过得格外漫长,又格外迅速。
当伯父提着两个不大的行李箱,伯母挎着她那个仿名牌的皮包,拉着眼睛红肿的林薇薇,
一家三口站在重新变得空旷起来的客厅中央时,这个曾经被他们短暂“占领”的空间,
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起属于我的空气。“小冉,”伯父最后开口,声音疲惫,
“我们……走了。”我没应声,只是看着他们。伯母死死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