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巷,一个与这个城市飞速发展的节奏格格不入的地方。
青石板路,灰墙黛瓦,巷子深处是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铺,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往生堂”。
这里,是我的工作单位,也是我们江家传承数百年的产业之一。
我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对襟唐装,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看到我,他立刻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少爷。”全叔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全叔,不必多礼。”我摆了摆手,脱下外套,“情况怎么样?”
“很突然。”全叔递给我一份资料,“昨晚十一点,心梗。家里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先生生前有遗嘱,后事一切从简,但点名要我们‘往生堂’处理,而且必须是最高规格的‘归墟’之礼。”
我翻看着资料,眉头微蹙。
资料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逝者:周济民。
年龄:九十二。
其余信息,一片空白。
但“东郊九号院”和“归墟之礼”这两个词,已经说明了一切。
“归墟”是我们往生堂最高级别的服务,流程繁琐,用料考究,非王侯将相、巨擘富贾而不可得。最重要的是,它要求主理人必须是江家的嫡系传人。
因为其中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入殓的技艺,还有一些不为外人道的,古老的仪式。
“我知道了。准备东西吧。”我将资料放在桌上,走进内堂,开始换上我的工作服。
那是一套纯黑色的中山装,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而古朴的云纹,穿在身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肃穆与庄严。
当我换好衣服走出来时,全叔已经将一个黑色的梨花木箱子放在了桌上。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每一件都泛着幽冷的光泽,不像是凡物。
有雕刻着符文的玉刀,有缠绕着银丝的毫针,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但却无比熟悉的器物。
这些,都是江家代代相传的“法器”。
“少爷,车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盖上箱子,拎在手中。
“走吧。”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车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但司机那挺拔的坐姿和锐利的眼神,暴露了他绝非普通人。
车子平稳地驶出长乐巷,汇入车流。
**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浮现出“归墟之礼”的全部流程。
净身、蕴玉、描容、镇魂……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这不仅仅是对逝者的尊重,更是对一个庞大世家数百年声誉的维护。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一片戒备森严的别墅区。
门口的警卫看到我们的车,没有丝毫盘问,直接敬礼放行。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掩映在苍松翠柏中的中式大宅前。
这里就是东郊九号院。
门口已经有两个中年男人在等候,神情肃穆,眼神里带着悲痛和一丝不易察arct的审视。
看到我下车,其中一个国字脸,气度不凡的男人迎了上来。
“您就是往生堂的江先生?”
我点了点头:“我是江辰。”
“江先生,有劳了。”男人对我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条路,“家父在里面。”
他的态度很客气,但那份客气中,带着一丝上位者特有的距离感。
我没有在意,拎着箱子,跟着他们走进了大宅。
宅子里的陈设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画,我一眼就认出,是齐白石的真迹。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国字脸男人将我引到二楼的一间卧室前,推开了门。
“家父就在里面。”
我走了进去。
卧室很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就是周济民。
一个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最后却选择归隐于市的传奇人物。
我走到床边,放下箱子,开始进行我的工作。
第一步,净身。
我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白玉瓶,倒出一些清澈如水的液体,用特制的丝绸巾帕,仔仔细细地为老人擦拭身体。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仪式感。
这并非普通的清水,而是采集自天山之巅的雪水,融合了三十六种静心安神的草药炼制而成,能洗去逝者身上最后一丝尘世的浊气。
国字脸男人和另一人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一丝敬重。
他们见过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一个年轻人,在面对一具遗体时,能有如此专注而虔诚的神情。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净身完毕,我开始第二步,蕴玉。
我取出一套九枚大小不一的温润古玉,按照特定的方位,分别置于老人的额头、咽喉、心脏、丹田等九处要穴。
这些古玉能锁住逝者体内最后一丝生气,保证其面容在七日之内,栩栩如生。
做完这一切,我才开始最重要的环节——描容。
这也是入殓师最考验功底的一步。
我打开颜料盒,里面的颜料五彩斑斓,皆由天然的矿石与植物研磨而成。
我手持特制的狼毫笔,蘸取颜料,开始在老人的脸上细细描画。
我的目的,不是让他看起来更年轻,更漂亮,而是要重现他生命中最鼎盛、最意气风发时的神采。
这是一个需要与逝者“通灵”的过程。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资料里关于周济民老先生一生的记载。
少年困苦,中年发迹,执掌千亿商业帝国,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晚年归隐,看淡风云。
我手中的笔随之而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外的两人,已经从站着,变成了靠着墙。他们脸上的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震撼的表情。
因为他们看到,床上那位老人的面容,正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原本因为心梗而略显痛苦和青紫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平和。
脸上的皱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但岁月的沉淀和智慧却丝毫未减。
那紧闭的双唇,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在一个美梦之中。
当我的最后一笔落下。
床上的老人,仿佛活了过来。
他不再是那个九十二岁、被病痛折磨的垂暮老人,而是一位六十余岁,虽已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眼中藏着星辰大海,执掌乾坤的商界巨擘。
威严,而又慈祥。
“爸……”
国字脸男人看着床上的父亲,虎目含泪,声音哽咽,竟是忍不住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