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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把一份文件推到苏念面前，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合租合同，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苏念低头，A4纸上，黑色的五号宋体字打印得整整齐齐，像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
《合租协议》，甲方：季淮，乙方：苏念。
一、租期一年，月租三千，水电网全包。
二、乙方须保持公共区域整洁，个人物品不得越界。具体参照附录《公共区域物品摆放标准V3.0》。
三、乙方不得擅自带外人回家，尤其是异性。
四、……
五、……
苏念的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停在最下面加粗的一行字上。
补充条款：鉴于双方可能存在的非标准社会关系，为避免不必要的法律与情感纠纷，协议期间，严禁任何一方对另一方产生超越友谊和租赁关系之外的情感。简而言之，不准心动。
苏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准心动？这是什么霸王条款？还“非标准社会关系”？说得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
她抬起头，想**。季淮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案情。
“苏念，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个离婚律师，见过太多因为感情纠纷闹上法庭的案子。我们从小认识，我不希望最后闹得难看。”他顿了顿，“你懂我的意思。”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暗恋他？
她的脸颊瞬间升温，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胡乱点头。“懂，我懂。季淮哥，你放心，我……我就是来租个房子的，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那就好。”季淮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拿起笔，在甲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苏念接过笔，手指有些发抖。
她当然不是来“添麻烦”的。她是来“取材”的。
作为漫画圈半红不紫的作者“年糕”，她正连载一部名为《禁欲律师的独家占有》的恋爱漫画。男主角的原型，就是眼前这个冷得像冰块、说话能噎死人的季淮。
漫画最近到了瓶颈期，她笔下的男主角越来越悬浮，读者都在抱怨人设崩了。她需要近距离观察，需要新鲜的、活生生的素材。
所以，当她得知季淮的公寓正好有空房间出租时，她几乎是立刻就扑了上来。
“不准心动”，呵，她巴不得呢。心动会影响她作为创作者的客观判断。她现在看他，不是在看暗恋对象，是在看行走的素材库，是她的“甲方爸爸”。
苏念深吸一口气，在乙方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很好，从今天起，她就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商业间谍。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自己收拾一下。”季淮收起合同，看了一眼她脚边的两个大行李箱，“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苏念赶紧摆手。
“嗯。”季淮果然就真的“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书房，关门声干脆利落。
苏念：“……”
她默默地对着书房门比了个中指。行，这很季淮，非常符合人设。她的小本本上又可以记上一笔了。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身影迈着优雅的猫步从书房门口路过，它停下来，用一双蓝宝石般的大眼睛看了看苏念，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是季淮养的布偶猫，豆腐。
苏念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
豆腐犹豫了一下，走过来，用它毛茸半软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好呀，豆腐。”苏念的心都要化了。
她决定了，潜伏期间，策反这只猫，将是她的首要任务。
她拖着箱子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她扑到床上，从包里掏出个数位板，飞快地画下一格。
画面上，Q版的自己戴着一顶工藤新一的侦探帽，一手拿着放大镜，躲在门后。旁边配文：潜伏计划第一天，目标人物A毫无防备，已成功策反其贴身保镖“豆腐”。计划通！
画完，她又忍不住画了另一格。
Q版的季淮坐在一堆合同后面，头顶上飘着一个对话框：“不准心动。”而他身后，一个代表着苏念的小人，已经把丘比特之箭换成了画笔，正瞄准他的后心，箭头上写着两个字——“素材”。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嘴里念念有词。
“季淮啊季淮，你等着吧。你的所有一切，都将成为我成神的垫脚石！”
而另一边，书房里。
季淮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文档名是：《关于租客苏念“青春期延迟性暗恋综合征”的观察与干预报告》。
他在文档里敲下第一行字。
观察对象：苏念，女，22岁，漫画家（待业？）。
核心症状：对本人表现出非正常的关注与紧张。眼神闪躲，脸颊泛红，心率疑似过速。符合“暗恋”的初步特征。
干预目标：通过展示现实中理性的、非理想化的相处模式，以及婚姻爱情的残酷真相，逐步消除其不切实际的幻想。引导其建立成熟、健康的婚恋观。
初步诊断：案例可行，观察开始。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作为一个看透了爱情本质的离婚律师，他有义务拯救这个误入歧途的少女。
这不叫欺骗，这叫“诉讼引导”，是为了当事人好。
他，季淮，绝对是当代活雷锋。
苏念的潜伏生活，是从研究季淮的垃圾开始的。
当然，不是真的翻垃圾桶。而是观察他每天的生活习惯，寻找一切可以化为漫画素材的蛛丝马迹。
比如，他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用电动牙刷刷满三分钟，不多不少。喝水只喝恒温的，咖啡只喝手冲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再比如，他有十几件颜色相近、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衬衫，每天出门前，会花十分钟，把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苏念像个田野调查的学者，每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数位板疯狂记录。
【观察日记1：目标人物有严重的强迫症，白衬衫是他神圣不可侵犯的铠甲。】
【观察日记2：目标人物的味觉系统疑似退化，生存全靠**。】
这天早上，苏念起晚了。她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冲出房间，正好撞上准备出门的季淮。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标配：白衬衫，黑西裤，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苏念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
“好看吗？”季淮忽然开口。
“啊？”苏念吓了一跳，嘴比脑子快，“好……好闻！”
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叫好闻？她是变态吗？
季淮的眉毛挑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像在分析一份有瑕疵的证据。
“你闻到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苏念急得抓耳挠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我是说，你这衬衫的材质……看起来，就很好闻！对，就是那种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特别适合入画！”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职业精神，用审视艺术品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的衬衫，“你看这个褶皱，光影下的质感，简直了……那个，季淮哥，你这衬衫能借我……研究一下吗？就一下！我画画用！”
她发誓，她真的是为了艺术。她漫画里男主的衣柜，已经被读者吐槽一万遍了。
季淮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睡衣的领子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男人，倒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他脑内的报告自动更新了。
【观察记录2.1：对象出现“气味迷恋”症状，并试图通过“艺术创作”的借口，与观察者的私人物品进行接触。典型“恋物”倾向。】
“可以。”他出人意料地答应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然后，当着苏念的面，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苏念的眼睛都直了。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漫画里画过无数遍，却从未亲眼见过的，传说中的……腹肌！
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那分明的线条，紧实的质感，比她想象中任何一幅画都要来得震撼！
“给你。”季淮把衬衫递给她，里面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苏念已经石化的表情。
“谢……谢谢……”苏念像捧着圣旨一样接过衬衫，上面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让她心安的皂角香。
“别弄脏，那件很贵。”季淮说完，拿起公文包，开门走了。
苏念抱着衬衫，原地愣了三分钟，才“嗷”一嗓子冲回房间，把门反锁。
她把衬衫铺在床上，拿出手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照。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了进去。
啊，是心动……不，是灵感的味道！
她感觉自己能一口气画一百页！男主角的衣品和身材，今天必须给我卷起来！
她立刻打开数位板，画了一个新的四格。
Q版的她抱着一件白衬衫，一脸痴汉笑，背景是无数粉红色的泡泡。旁边，Q版的季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头顶一个问号。
另一边，在去律所的车上，季淮也在更新他的报告。
【干预措施2.1：初步满足对象的“恋物”需求，观察其后续反应。预测：对象会产生满足感，但同时也会因幻想与现实的落差而产生新的焦虑。】
【补充分析：对象对男性身体结构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疑似与其职业有关。需进一步观察，以排除其创作内容是否涉及……低俗范畴。】
他推了推眼镜，感觉自己的研究，正在朝着一个越来越奇怪的方向发展。
晚上，苏念抱着洗干净、熨平整的衬衫，敲响了季淮的书房门。
“季淮哥，衬衫还你。”
季淮开门，接过衬衫，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损坏。
“研究完了？”他问。
“嗯嗯！”苏念点头如捣蒜，“特别有帮助！谢谢你！”
“不客气。”季淮正要关门，苏念又叫住了他。
“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你的腹肌……也挺有帮助的。”
季淮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苏念。”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腹肌，不包含在月租三千的服务范围内。”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苏念在门口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啊啊啊啊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她不是变态，她是为了艺术献身！
书房里，季淮靠在门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他脑内的报告系统，第一次出现了乱码。
【观察记录2.3：对象……对象……】
【系统错误。无法分析。建议重启。】
季淮深吸一口气，感觉这个案子，比他处理过的任何一个离婚案都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