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解锁,是江雨柔发来的定位。一家新开的法式餐厅,
评价里满是“仪式感”、“求婚圣地”之类的字眼。我扯了扯嘴角,胸腔里却没什么波澜,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惯性,推着我向外走。停车场里,**着方向盘,没有立刻点火。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开始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璀璨星河。我和江雨柔,
像两颗沿着既定轨道运行了太久的天体,引力还在,却早已耗尽了初时那点灼热的光。
婚期是早就定下的,两家人碰过头,场面话说了几轮,剩下的,似乎就只是走完流程。爱情?
或许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合适”与“应该”里,风干成了贴在生活样本上的标签。
餐厅比想象中更安静,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薰和隐约的钢琴声。江雨柔已经在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精心修饰过的侧脸上,睫毛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是我曾说过的“好看”的样子。
“等久了?”我拉开椅子坐下。“还好。”她抬起眼,对我笑了笑,笑容标准,
露出八颗牙齿,眼角却没什么深刻的纹路。她把菜单推过来,“看看吃什么?
他们家的惠灵顿牛排据说不错。”点餐的过程简短而效率。侍者倒上柠檬水,
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婚礼具体的细节,
那些琐碎又烦人的事,似乎都交给了专业的团队和两边的家长。对话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内容无非是工作如何,某位共同朋友近况,天气真闷可能下雨。直到主菜被撤下,
侍者端来两杯餐后酒——并非我们点的。深红色的液体在狭长的杯子里微微晃动。
江雨柔拿起酒杯,却没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脚,一下,又一下。然后,
她放下了杯子,从她那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浅杏色的、质感挺括的文件袋。
“林琛,”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也沉了些,“有些事,
我觉得还是婚前说清楚比较好。”文件袋被轻轻推到我面前的桌布上。纯色的面料,
封口处系着同色系的细绳。我看着她,没动。“打开看看。”她示意,
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是期待,
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真切。手指碰到文件袋,微凉。解开细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我以为的婚前协议范本,而是几张A4纸,打印得密密麻麻。
标题醒目:婚前所需明细及保障清单。我的目光落下去。第一条:位于三环内,
建筑面积不低于200平米的独立别墅一套,产权须于婚后一个月内转移至江雨柔个人名下。
目光向下滑。第二条:彩礼人民币捌佰捌拾捌万元整。需于婚礼前七日,
以银行转账方式一次性支付至江雨柔个人账户。纸的边缘被我无意识捏得有些发皱。
我继续往下看。第三条:林琛名下“启辰科技”公司30%股份,需以赠与形式,
于婚后三个月内完成变更登记。后面还有,林林总总,
珠宝、车辆、每月固定“家庭开支”……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精确到个位的数字,
以及看似合理实则苛刻非常的附加条件。字迹是打印的,冰冷而工整,
散发着打印机油墨特有的味道。最下方,留着签名处,空着。我抬起头,看向江雨柔。
她迎视着我的目光,下颌微微抬起,那个标准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此刻看起来,
像一张精心绘制却贴错了地方的面具。“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出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甚至有些干涩。“没什么意思呀,”江雨柔的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娇嗔,
仿佛在讨论明天去哪里逛街,“林琛,结婚是人生大事,对我们女孩子来说,
更是第二次投胎。这些……不过是给我,也是给我们未来的家,一份最基本的保障罢了。
你看,房子是安身立命之所,彩礼是你们家的诚意,股份嘛……你现在公司发展是好,
可商场如战场,万一呢?有了这些,我心里踏实,也能更好地支持你,做你的贤内助,
对不对?”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
灯光落在她新做的美甲上,镶着细碎的水钻,闪闪发亮。“保障?”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觉得有些荒诞,“江雨柔,我们认识三年,恋爱两年,到今天谈婚论嫁。你问我‘要保障’?
”“话不能这么说,”她蹙起精致的眉,似乎对我的“不理解”有些不满,“感情是感情,
现实是现实。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总不能让我结了婚,
生活质量反而下降吧?再说了,你们家又不是拿不出这些。我打听过了,
你们公司B轮融资后估值不低,30%股份听起来是多,可对你来说,也不算伤筋动骨吧?
别墅和彩礼,以你们家的家底,也就是稍微紧巴一点的事儿。爱我,难道不该给我最好的吗?
”“最好的?”我几乎要笑了,胸口那团麻木的东西被搅动,
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腻烦,“这就是你定义的‘最好的’?
用数字标好价码的别墅、现金和股份?”“林琛!”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引来旁边一桌客人的侧目。她立刻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的不满和理直气壮更加明显,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现在谁结婚不谈条件?我这已经算很体谅你了!我闺蜜结婚,
光是彩礼就要了一千三百一十四万!我只要你八百八十八万,图个吉利而已!
房子必须写我名,这是底线!不然以后万一吵架,你让我滚,我连个去处都没有吗?
股份也是,万一你将来变心,我至少还能……”“还能分走我半壁江山,衣食无忧?
”我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我曾经觉得清澈动人的眼睛里,
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璀璨光点,
却唯独看不到多少属于我们之间过往的温度,或者对我此刻情绪的丝毫体察。只有计算,
精密的、冷静的计算。她被我噎了一下,脸色微微涨红,旋即又努力平复下去,
带上一点委屈的神色:“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这都是为我们的未来考虑。签了吧,林琛。
签了,我们好好办婚礼,好好过日子。这些不过是个形式,只要你不负我,
这些东西不还是我们共同的吗?”她说着,甚至把笔都准备好了,
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金属签字笔,轻轻放在那几张纸旁边。我看着那支笔,
银色的笔身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又看向那几张写满要求的纸。三环内别墅,
888万彩礼,30%股份。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
扎进我心里那点关于婚姻、关于未来本就所剩无几的温热期待里。
过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最初相遇时她羞涩的笑,第一次牵手时她指尖的微颤,
我加班到深夜她送来温热的粥……那些细节曾经真切地存在过,
此刻却被这张清单衬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或许,那些温暖本就单薄,
只是我一直不愿深想。或许,从她答应我求婚的那一刻起,或者说,
从她认为我“合适”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已经在起草这份清单了。心口那片冰凉在扩散,
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疲惫和荒谬感。
我像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以为终于看到绿洲,走近了才发现,不过是海市蜃楼,
沙丘之下,埋藏着标好价码的索求。我伸手,拿起了那几张纸。
江雨柔的眼里瞬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和得逞的亮光,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
准备欣赏我“妥协”的姿态。我没有看她。手指捏住纸张的边缘,很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在江雨柔骤然睁大的瞳孔注视下,在餐厅柔和钢琴声的背景里,我缓慢地,
异常清晰地,将那份《婚前所需明细及保障清单》,从正中间,撕开。
“嗤啦——”纸张撕裂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刺耳,瞬间割裂了周遭刻意营造的宁静优雅。
邻桌的交谈声似乎停顿了一瞬。我继续撕,一下,又一下。将它撕成两半,四半,
更多的碎片。坚挺的A4纸边缘划过指腹,带来细微的痛感,我却觉得痛快。
碎片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光洁的桌布上,落在那盘没动几口的甜品旁,
落在她米白色的裙裾上。江雨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先是错愕,难以置信,随即,
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脖颈,那是羞恼和愤怒。“林琛!你疯了?!”她失声低叫,
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尖锐的噪音。“我很清醒。
”我把手里最后一点碎纸扔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纸屑,抬眼看着她。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江雨柔,现在,
该醒醒的是你。”“你……你什么意思?”她胸脯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桌布边缘,
昂贵的布料被揪出深深的褶皱,“你撕了是什么意思?这婚你不结了?”“婚?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和你?
和一个把婚姻当成一场资产并购、把自己明码标价的人结?”“你**!
”她终于维持不住那副“体面”的姿态,声音尖利起来,“林琛!我跟你这么多年,
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要你点东西怎么了?哪个女人结婚不要保障?你不要太过分!
”“你的青春是青春,我的就不是?”我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却依然妆发精致的脸,“你要保障,可以。但抱歉,
我给不起,也不想给。你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名下的资产。这份‘保障’,
你找别人签去吧。”我转身,不想再看她一眼。再多待一秒,我都觉得这里的空气令人窒息。
“林琛!你给我站住!”她在身后厉声喊道,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气急败坏,“你今天敢走,
我们就完了!你想清楚!”我没有回头,径直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闷闷的,
像踩在我自己沉甸甸的心上。完了?或许,早就该完了。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初夏夜晚微燥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城市的尾气和远处隐约的喧嚣。我深吸一口气,
却觉得肺里依旧憋闷得慌。餐厅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不经的短剧,而我,
是那个直到谢幕前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剧本的蹩脚演员。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脆关了机,
塞回口袋。世界瞬间清静,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不知道走了多久,街边的店铺灯火逐渐稀疏。拐过一个路口,前面是一家招牌闪烁的酒吧,
音乐声隐约传出来。我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但此刻,只想找一个角落,灌下点什么,
让酒精麻痹一下过于清醒的神经。推门进去,
喧嚣的音浪和混杂着酒气、香水味、烟味的热空气立刻包裹上来。灯光昏暗迷离,
舞池里人影晃动。我在吧台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酒保示意:“威士忌,双份。
”冰球坠入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我拿起杯子,没等它融化多少,便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感,一路烧到胃里,却奇异地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时,舞池方向一阵起哄般的喧闹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声音有点耳熟。
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闪烁晃动的灯光下,一群人围在舞池边。中间被簇拥着的那个男人,
穿着一身骚包的亮粉色衬衫,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竖起,正搂着一个女孩的腰,
随着音乐夸张地扭动身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放纵。他凑到那女孩耳边说着什么,
惹得那女孩娇笑着捶了他一下。江宇。江雨柔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握着杯子的手,
指节猝然收紧,杯壁上的冰凉渗入皮肤。
而被他搂在怀里的那个女孩……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拍。即使灯光迷乱,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她化了比记忆中浓艳得多的妆,穿着暴露的吊带短裙,
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苏晴。我的初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退去,
只剩下眼前那幅刺眼的画面。江宇的手在她腰间游移,她顺从地倚靠着他,
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缓慢地割裂着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笑容干净羞涩的女孩影像。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和江宇混在一起?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炸开,但更多的,
是一种被双重背叛的、冰冷刺骨的荒谬感。姐姐拿着天价清单逼婚,
弟弟在这里搂着我的初恋花天酒地。江家姐弟,真是……绝配。胃里的酒精开始翻腾,
混合着那股恶心感,直冲喉头。我猛地收回视线,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仰头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喝干。冰球撞击牙齿,发出轻微的磕响。“再来一杯。
”我把空杯推给酒保。不知道第几杯下肚,酒精终于开始发挥作用,钝化了尖锐的情绪,
却让那股疲惫和空洞感更加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我趴在冰冷的吧台上,额头抵着小臂,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猛地将我惊醒。我甩了甩昏沉的头,循声望去。
还是那个角落。江宇似乎和旁边卡座的什么人起了冲突,正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对方骂骂咧咧。
苏晴试图拉他,却被他粗暴地甩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对方也不是善茬,几个人站了起来,
推搡间,一个酒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酒吧保安迅速介入,场面混乱。
江宇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嚣,完全没了刚才风流得意的模样,只剩下酒精催化的丑态。
苏晴站在一边,脸色苍白,手足无措,浓妆也掩盖不住那份慌乱和难堪。我冷冷地看着。
看着江宇被保安和对方的人隔开,嘴里不干不净;看着苏晴终于鼓起勇气,
上前用力拽着江宇的胳膊,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想把他拉走。江宇甩了几次没甩开,
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或者意识到了再闹下去没好处,终于骂骂咧咧地,
半推半就地被苏晴拖着,踉踉跄跄往酒吧门口走去。经过吧台附近时,
江宇醉眼朦胧地扫了一眼,目光掠过我,停顿了大概零点一秒。不知道是没认出我,
还是根本不在意,他很快又移开视线,嘴里嘟囔着脏话,被苏晴艰难地搀扶出去,
消失在门外斑斓的夜色里。我收回目光,发现酒保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结账。
”我哑声说。走出酒吧,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在冰冷的墙壁上,
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尼古丁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
脑子里乱哄哄的,江雨柔那张写满算计的脸,江宇搂着苏晴的得意模样,苏晴慌乱苍白的脸,
还有那漫天飞舞的清单碎片……所有画面交织旋转,
最后都化为一团粘稠的、令人作呕的黑暗。手机在关机状态,像个冰冷的铁块。我不想开机,
不想面对任何质问、哭诉或者可能来自江家的、理直气壮的“沟通”。这段关系,
连同我对婚姻那点残存的、可笑的期待,都在今晚被那几张纸和那副画面撕得粉碎。只是,
心里某个角落,依旧空落落的,灌满了夜风。不是痛,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虚无。
好像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最后,发现起点和终点都是荒原。扔掉了烟蒂,用鞋尖碾灭。
我直起身,准备叫个车回家。这时,眼角余光瞥见酒吧旁边那条昏暗小巷的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