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我签的那一行字
早上九点,我推开办公室门,空调冷得像有人把冬天搬进来。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像提前演好的对比。
孙志刚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指尖敲了敲封面。
“昨晚的事,处理得挺快。”孙志刚笑得像在夸人,“就是报告嘛,写得太硬。”
我坐下没接话,先看文件夹里的那张表。
原因栏被人用铅笔圈了一行字:“疑似阀门老化渗漏,已处置。”
“老化?”我抬眼。
孙志刚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语气轻飘飘的:“写老化,大家都好过。写私改,立案,物业被罚,住户闹,媒体来,你懂的。”
“我懂。”我说完,胸口压着一股气,呼吸短了一下,“但昨晚不是老化,是切过管子。”
孙志刚的笑没掉,反而更和气:“程屿,你刚来三年,业务不错。你要上去,得学会往前看。”
他把笔递给我,笔尖对着那行字。
“签了。”孙志刚说,“这事就到这儿。”
我盯着那支笔,金属笔夹反着光,刺得人眼酸。
“签了,后面要是出事,谁背?”我问。
孙志刚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提醒我别太不识趣。
“你背。”孙志刚说得很平,“报告是你出的,责任也就你承担。可你不签,你现在就背。”
我喉咙一紧,舌尖顶住上颚,才把那句脏话压回去。
“昨晚那户人家给了我钱。”我说。
孙志刚眉毛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像没听见一样:“社会上哪有不给钱的?你没收不就行了。”
“钱进了我口袋。”我盯着他,“他们是当着物业的面塞的。”
孙志刚终于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说,伸手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不签。”我说完,手指轻轻发抖,却没收回,“你要写老化,你自己写,你自己签。”
孙志刚盯着我两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多了点凉意。
“行。”孙志刚点头,“那你先回去休息。最近网上风声大,别乱跑。”
我刚站起来,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
夏妍戴着墨镜,助理拿着手机跟拍,像带着一支小型军队。赵景川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截图。
夏妍把墨镜摘下来,眼圈红得很漂亮,像提前排练过的委屈。
“就是他。”夏妍指着我,声音哽着,“昨晚他进我家,不仅吓唬我,还暗示我给钱,不给就要‘立案’。”
她把手机屏幕朝外一翻,视频里是我在厨房说“涉嫌私改管道,会有处罚”的那段,被剪得只剩一句最刺耳的。
孙志刚立刻站起来,语气比刚才温柔一百倍:“夏**,你别激动。我们公司不会包庇任何违规行为。”
他说“违规”时,眼神却落在我身上,像在给我定罪。
我胸口一阵发闷,呼吸抬不上来,指尖在裤缝边抓了一下,抓住一块粗糙的布,才稳住。
“视频剪过。”我说。
夏妍立刻哭腔更重:“你还想狡辩?我昨晚直播那么多人看着!”
助理把弹幕截图递上去,几行字写得很难听,甚至把我姓名和公司都标出来。
赵景川靠在门边,声音很轻,却像刀在磨:“兄弟,这年头,名声比命还贵。你要是现在道个歉,写个说明,我们也不追究。”
他话说得像施舍,眼神却在逼我跪下。
孙志刚把那支笔又递给我,声音压低:“程屿,别把事搞大。签了老化,发个道歉,大家都体面。”
我看着那支笔,指腹忽然出汗,滑得握不住空气。
我想起昨晚那叠钱落在茶几上的“啪”,想起林栀握紧门禁卡的白指节。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指尖有点僵。
“我有完整记录。”我说完,喉咙发紧,先吞咽了一下,才把声音顶出来,“包括她把钱塞进我口袋那一段。”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夏妍的哭停了半秒,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孙志刚眼神一沉:“你录音录像违规。”
“我们抢险有执法协同,佩戴记录仪。”我盯着他,“术语你听不懂没关系,我可以解释。记录仪就是工作时全程记录的设备,防止扯皮。”
我说完,按下播放。
视频里,夏妍笑着把钱往我口袋里塞,声音甜得发腻:“辛苦费,你写个误报。”
紧接着是我把钱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的画面。
“我讲规矩。”视频里的我说。
办公室空气像被抽空,连空调的嗡声都显得刺耳。
夏妍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像想把哭重新装回去,却装不进去。
赵景川的笑消失得更快,眼神冷得像翻脸的水。
孙志刚的手还举着那支笔,指节却僵住,像突然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你这是**视频!”夏妍尖声喊,声音发抖,“你侵犯隐私!”
我盯着她,胸口那股闷气终于松开一点,呼吸顺下来,却带着火烧过的热。
“你塞钱的时候不怕隐私。”我说完,嘴角扯出一点笑,“你怕的是证据。”
孙志刚猛地合上文件夹,语气硬起来:“程屿,你把视频交出来,我们内部处理。”
“内部处理?”我反问。
我说完,手指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给一个号码发出消息。那号码是昨晚联动群里的应急联络,白天也有人值。
“我已经报备。”我抬头,“按流程走。你们要是觉得我错,来现场调查。报告我会照实写。”
孙志刚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像想骂又不敢骂。
赵景川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程屿,你想清楚。你一个小员工,扛得住吗?”
我看着他,心脏跳得很重,像在胸腔里敲鼓。我抬手把工装口袋翻出来,那叠钱昨晚被我交了备存单,口袋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手套纸。
“我扛不住,也得扛。”我说完,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却被我硬生生压回去,“你们把整栋楼当成你们的摄影棚,我不陪。”
夏妍忽然往前冲,像要抢我手机。助理也跟着伸手,场面一下子乱起来。
我侧身避开,肩膀被撞了一下,疼得我吸了口冷气,背脊绷紧。手却没松,手机握得更死,指关节发白。
“别动他!”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女声。
林栀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额发有点乱,像一路跑过来的。她站到我旁边,眼神直直看向孙志刚。
“电梯监控我备份了。”林栀把U盘放到桌上,“昨晚32层那户有装修工人进出,时间、人数、工具车都能对上。物业报备表也在这里,报备内容和现场不一致。”
她说完,肩膀起伏了一下,像把怕字吞下去,只剩硬。
我看着林栀,胸口忽然热了一下,像有人在寒冬里把手伸进我衣领里,烫得我想躲又舍不得躲。
“你疯了?”孙志刚压着火,“林栀,你是物业的,你这样就是跟甲方作对!”
林栀没退,反而往前一步:“我作对的是危险,不是甲方。”
她说完,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扣,像敲下最终的章。
赵景川脸色彻底阴下来,盯着林栀,声音冷得像玻璃:“你知道你会丢工作吗?”
林栀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知道。”
她笑完,喉咙明显紧了一下,还是抬着头,“但要是爆炸了,你们赔得起吗?”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没人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了一点。我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一层薄汗,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发热。
我把手机收起来,视线扫过孙志刚、夏妍、赵景川的脸。
“现在。”我说,“要么按程序调查,要么你们继续演。演给谁看都行,别让我签那一行字。”
孙志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先停职配合调查。”
“可以。”我点头。
我点头那一下,胸口反而轻了。像把背上那块石头往地上一丢,砸得响,但终于不是压着我。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栀跟在我旁边,脚步很快,却没有跑,像是在把自己装作镇定。
到了电梯口,她忽然停住。
林栀看着我,口红已经补好了,边缘干净得像昨晚那点糊痕从没发生过。
“我可能真的会丢工作。”林栀说。
我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安慰的话,却觉得空。手指在裤缝边蜷了蜷,最后只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她手里的U盘盒。
“你丢的是工作。”我说完,呼吸慢下来,眼神不躲,“我丢的是底线。这个我更怕。”
林栀没说话,只是把U盘塞到我掌心里,掌心一热,像握住一块小小的火。
电梯门开了,我们一起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应急联络发来信息:“下午两点,联合调查组到现场。你作为第一处置人到场说明。”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很稳,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林栀站在我旁边,肩膀碰到我的工装袖口,很轻,却像一个无声的站队。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掉。
我知道,下午两点,不止是现场调查。
也是我把那一行字撕回他们脸上的时间。
他们掀开橱柜那一秒
下午一点五十八,我站在帝景湾A座门口,太阳把玻璃幕墙照得发晕。
停职通知还在手机里躺着,像一张贴在额头上的纸条,风一吹就响。
我把记录仪的备份卡摸了摸,塑料边缘硌着指腹,提醒我别指望任何“内部处理”。
林栀从侧门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盖章的纸,步子快,额发被风掀起来一点。
“物业总经理把我拉黑了。”她把纸压在胸前,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又像怕自己后悔。
我看了她一眼,喉咙发紧,先吸了口气才开口。
“你拿到这些就够了。”我说,“其他的交给流程。”
林栀没笑,嘴角却松了一点。
电梯厅站着几个人,穿制服的、戴安全帽的、拿文件夹的,像一群不靠直播吃饭的人终于赶到现场。
带头的男人胸牌写着“应急管理”,眼神干净利落,扫一眼我工装胸口的名字。
“程屿?”他问。
“在。”我应了一声,胸口的空气像被挤了一下,还是稳住了。
“你是第一处置人。”他把笔夹在文件夹上,“全程跟着。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完,目光落在林栀怀里的资料上。
林栀往前半步,把资料递过去,手指有一点凉。
“物业巡检记录、装修报备、监控备份。”她说完,喉结动了动,像吞掉一句多余的话。
应急管理的人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马上起了纹。
“报备写的是‘橱柜更换’,现场要是动了管线,就不是一回事。”他抬眼,“谁签的?”
林栀指尖抓紧纸角,指节白了一下。
“夏妍那户的助理送来的,签字是物业客服代收。”她说。
“代收是谁?”旁边的警员插话,声音不大,却把电梯厅的冷气都割开了。
林栀报了一个名字,尾音有点哑。
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硬生生按住。
电梯门开了,我们一群人上去,数字往32跳。
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文件夹翻页的沙沙声。有人身上带着汗味,有人带着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比夏妍那瓶香水真实得多。
到了32层,走廊灯还是冷白。
那扇门没再挂门链,门口还贴着昨晚我贴的警示条,边缘被撕开一角,像有人试过手痒。
门一开,屋里扑出来的不是宵夜味,是一种刻意的“高级香”,掩得太用力,反而更像心虚。
夏妍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眼睛红得很漂亮,旁边站着赵景川,衣服换了,表情也换了,还是那种“我给你面子你别不识趣”的温柔。
“领导,你们可算来了。”夏妍一开口就带哭腔,手指捏着纸巾,“我昨晚被吓得一夜没睡。”
她说完,目光往我这边一飘,像刀背轻轻蹭过皮肤。
赵景川伸手扶了扶她肩膀,动作很慢,很会演。
“我们全力配合。”赵景川笑,“希望给我们一个公道。”
应急管理的人没接这句话,径直朝厨房走。
“先看现场。”他说完,手套一戴,像在切断所有花话。
我跟在后面,鼻腔里闻到昨晚那股淡淡的刺鼻味已经没了,但那种被动过的痕迹还在。
橱柜门一开,里面的软管换成新的,接口处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像刚上过镜。
“昨晚漏的地方不长这样。”我说。
一句话落下,夏妍立刻拔高声音:“你别乱讲!我们今天才叫师傅来检查,正常维护不行吗?”
她说完,眼睛眨得很快,纸巾在掌心揉出皱褶。
我胸口一紧,呼吸停了一拍,还是把声音压平。
“维护可以,但要记录。”我看向应急管理的人,“他昨晚没在场。”
旁边的燃气公司安全员蹲下去,拿探头贴近接口,数值平稳。
“现在没漏。”安全员抬头。
应急管理的人没起身,手指在橱柜底板边缘摸了摸,指腹沾到一层薄薄的硅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