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爷?”
我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蛇皮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旧衣服散落一地。
周围的邻居更是炸开了锅。
“那不是扫大街的老陈吗?”
“这老头谁啊?叫他老爷?”
“拍电影呢?”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我爸……陈建军,那个穿着工字背心,扫了三十年地的男人,此刻却一脸平静。
他甚至都没看那个西装老人一眼,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然后把它轻轻地靠在墙边,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那个被称为“老爷”的男人,淡淡地说:“钟叔,你来早了。”
被称作钟叔的老人直起腰,恭敬地回答:“老爷,今天是您‘苦行’期满的日子,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家族里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回去主持大局。”
“苦行?”我妈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我爸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和我妈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小芬,陈阳,”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我记忆中那种唯唯诺诺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沙哑,“我们……换个地方谈。”
钟叔立刻会意,对着身后一挥手,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个帮我妈捡起地上的东西,另一个则试图从我手里接过行李。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死死地攥着蛇皮袋,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一切太荒诞了!
我爸,一个环卫工,怎么会跟劳斯莱斯车队和叫他“老爷”的管家扯上关系?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我把我妈护在身后。
陈建军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亲自从我手里拿过行李袋。
他的手依旧粗糙,但那份力道却不容置疑。
“上车吧,”他说,“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解释清楚。”
我妈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中,浑浑噩噩地被他扶着,走向那辆领头的劳斯莱斯。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个熟悉的、佝偻的背影,在走向那辆千万豪车时,竟然一点点挺直了。
仿佛卸下了三十年的伪装,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车门被保镖拉开,里面奢华的内饰晃得我眼睛疼。真皮座椅,星空顶,还有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酒柜。
这跟我家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是两个世界。
车子平稳地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那个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贫民区。
车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爸……不,陈建军,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妈。
我妈没有接。
他也不尴尬,把水放在一边,然后看向我。
“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像你看到的,”陈建军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很疲惫,“我不是环卫工,我很有钱。”
“有钱?”我冷笑一声,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多有钱?有钱到让你老婆孩子跟着你吃糠咽菜三十年?有钱到让你看着你儿子被人指着鼻子骂‘穷鬼’也无动于衷?有钱到我妈生病你连个好点的药都舍不得买?”
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我妈的身体也开始颤抖,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陈建军没有睁眼,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一个我闻所未闻的故事。
“我们陈家,祖上是明朝的晋商,几百年传承下来,积累了巨额的财富。但祖上留下一个规矩,每一代继承人,在正式接管家族之前,都必须经历三十年的‘苦行’。”
“所谓苦行,就是剥夺一切身份和财富,像个最普通、最底层的人一样,生活三十年。不能动用家族的一分钱,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有熬过这三十年,证明自己有足够的毅力和心性,才有资格成为陈家的家主。”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二十五岁那年,认识了你妈妈。然后,我的苦行就开始了。我告诉她,我只是个从农村出来打工的穷小子。我们结婚,生下了你。我成了一个环卫工,一干就是三十年。”
“今天,是我苦行期满的日子。”
他说完了。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打败了。
原来我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贫穷、窘迫、被人看不起的苦难,都源于一个如此荒唐的家族规矩。
我不是穷人的儿子。
我是一个该死的、富可敌国的家族的继承人。
而我的父亲,为了这个继承权,心甘情愿地演了三十年的戏。
我和我妈,就是他这场戏里,最无辜、最可悲的配角。
“所以……”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们这三十年的苦,我们受的那些罪,都是假的?都是你为了继承家产,陪我们演的一场戏?”
陈建军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妈,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痛苦。
“小芬,对不起。我……我没得选。”
“没得选?”我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有什么没得选?你可以不继承啊!你也可以告诉我们真相!可你没有!你眼睁睁看着我为了几块钱跟菜贩子吵得面红耳赤,眼睁睁看着儿子发高烧我们只能去小诊所!陈建军,你没有心!”
她扑了过去,像疯了一样捶打着陈建军。
“你还我三十年!你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我没有去拉。
因为我也想打他。
陈建军没有还手,任由我妈捶打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钟叔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最终驶入了一片依山傍水的别墅区。
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像一座城堡,而我们的车,最终停在了最深处、最宏伟的一座庄园门口。
巨大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两排穿着制服的佣人齐刷刷地鞠躬。
“恭迎老爷、夫人、少爷回家!”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我妈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皇宫一般的景象。
而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家?
这里是家吗?
我的家,不是在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