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签了吧，我跟你过够了！”妈红着眼，把一份离婚协议摔在桌上。那张廉价的三合板桌子晃了晃，上面的裂纹仿佛又深了几分。我爸，陈建军，只是默默拿起扫帚，继续扫着地上的灰。那背影，佝偻、沉默，像一块被岁月啃食干净的石头。我心里一阵烦躁，走上前抢过协议，塞到他手里：“爸！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妈跟你吃了一辈子苦，你连句痛快话都没有？”
“陈建军，签了吧，我跟你过够了！”
我妈刘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得像要划破我们这个四十平米出租屋的昏暗空气。
桌上那份打印的离婚协议书，皱巴巴的，像我妈这三十年的婚姻生活。
我爸陈建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字背心，没看我妈，也没看那份协议，只是拿起墙角的扫帚，一下一下，机械地扫着地。
水泥地上永远扫不干净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在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夕阳余晖中无声飞舞。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个哑巴吗？”我妈终于崩溃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我刘芬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三十年了！我连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都没穿过！儿子今年二十五了，连个女朋友都不敢谈，为什么？因为我们家穷！因为你没本事！”
我叫陈阳，我妈说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走过去，从我爸手里夺过扫帚，扔在一边，把那份离婚协议又推到他面前，压着火气说：“爸，签字吧。我支持我妈。”
陈建军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被生活磋磨得毫无光彩的脸，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得抽搐的妈妈，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小阳，别闹。”
“闹？”我气得笑了，“爸，你看看这个家！你看看我妈的手！为了补贴家用，她去给人当保姆，一双手粗得像砂纸！你呢？你除了每天去扫大街，捡破烂，还会干什么？我求你换个工作，你说你没文化。我让你去工地搬砖，至少挣得多点，你说你身体不行。三十年了，你就守着你那一个月三千块的环卫工工资，你觉得你对得起谁？”
这些话，我憋了太久了。
从小到大，我最怕开家长会，因为我爸永远是穿着那身橙色的环卫服去的。同学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叫我“扫大街的儿子”。
我最怕过年，因为亲戚们会用一种同情的、带着优越感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塞给我一个薄薄的红包，嘴里说着：“建军啊，不容易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恨这种“不容易”。
我恨我爸的安于现状，恨他的不思进取。
我妈也曾是个爱俏的姑娘，可三十年的贫穷，磨掉了她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满腹的怨气。
“陈建军，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签不签？”我妈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神却异常坚定，“你要是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我一天都不想再跟你过了。”
陈建军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他却突然拿起笔，在那份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建、军。”
三个字，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重新拿起扫帚，转过身，继续扫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妈愣住了，她大概也没想到，这次他会这么痛快。
反应过来后，她一把抓起协议，像是抓住了一张通往新生活的船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阳，我们走！妈带你过好日子去！”她拉着我的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旧衣服，一些生活用品，塞了两个蛇皮袋就装完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这个我住了二十五年的破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走到我爸面前，他依然在扫地，仿佛要把那块地砖扫穿。
“爸，我们走了。”我说。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妈这些年不容易，你……你好自为之吧。”
他又“嗯”了一声。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拉着行李，扶着我妈，走出了这个家门。
楼道里，邻居张大妈探出头来：“小芬啊，这是要……？”
我妈扬了扬手里的离婚协议，挺直了腰杆，前所未有地大声说：“离了！我跟他离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张大妈一脸震惊，随即又露出“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我和我妈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下楼梯。
走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刺眼的阳光让我有些恍惚。
我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三十年的晦气都吐出来：“儿子，我们自由了！”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十几辆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车子，齐刷刷地停在了我们这栋破旧的居民楼前。
车头那个会飞的金色小人，我只在网上见过。
劳斯莱斯。
而且是十几辆。
整个老旧的小区都轰动了，邻居们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楼下遛弯的大爷大妈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和我妈都懵了，呆立在原地。
领头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白手套的老人走了下来。
他径直穿过围观的人群，无视了我和我妈，走到了我们身后的楼门口。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对着刚刚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帚的……我爸，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爷。”
“三十年期满，恭迎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