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学同学聚会,五年未见,
她本该觉得亲切或兴奋,却只感到一阵疲惫。尤其是在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陆景明坐在包厢中央,身边围着一圈人。他比以前更成熟了,
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五官更加分明立体,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一种疏离感。
“初夏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包括陆景明。
他的视线扫过她时,林初夏感到一阵寒意。那是漠然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远。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露出一个恰当的笑容:“大家好久不见。
”“初夏,坐这里!”班长热情地招呼她,指了指陆景明对面的位置。林初夏犹豫了一秒,
还是走了过去。她和陆景明的目光再次相撞,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冰冷。
她若无其事地坐下,开始和旁边的女同学寒暄,但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每一秒都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视线。聚会的氛围渐渐热烈起来,大家聊着近况,
回忆着大学时光。林初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附和几句,但始终避免与陆景明对视。
她知道他会如何看她——一个不告而别的背叛者,一个消失五年杳无音信的人。酒过三巡,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林初夏想要拒绝,但已经来不及了,
酒瓶已经在桌子中央旋转起来。第一轮,瓶口指向了一个男生,他选择了大冒险,
被要求向初恋打电话表白。哄笑声中,林初夏感到一阵不安。她悄悄看了一眼陆景明,
他正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弧度。第二轮,瓶口转向了陆景明。
“我选真心话。”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提问的是当年班里最爱八卦的女生,
她眼睛发亮:“陆景明,大学时你和林初夏为什么分手?你们当初可是金童玉女,
大家都以为你们会走到最后。”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初夏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陆景明之间来回移动。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握紧的双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为什么分手?”陆景明重复着问题,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如问林初夏为什么突然消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他的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刺入林初夏的心脏。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咱们不提这些了。”班长赶紧打圆场。但陆景明没有移开目光,
他盯着林初夏,一字一句地说:“我也很想知道,林初夏,这五年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当年一声不响就退学离开?”包厢里鸦雀无声。林初夏感到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
终于挤出一句话:“家里有事,我必须回去。”“家里有事?”陆景明冷笑一声,
“连跟我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林初夏感到眼眶发热,
她猛地站起来:“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几乎是逃出了包厢,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深深呼吸。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平静,可陆景明只需几句话,
就能让她溃不成军。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她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林初夏。”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浑身一僵。
陆景明站在洗手间门口,斜倚着门框,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了包厢里众人的注视,
他的表情更加直接,冷漠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五年不见,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走近一步,林初夏下意识地后退,背部抵在冰冷的洗手台上。“景明,
我...”“叫我陆景明。”他打断她,“我们没有熟到可以叫得这么亲昵。
”林初夏的心又是一痛,她低下头:“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陆景明的语气带着讽刺,“当年你不是说得很好吗?
‘我们会有未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这些话现在想起来,真是讽刺。
”“我当时有苦衷。”林初夏轻声说。“苦衷?”陆景明逼近她,
“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不告而别?连分手都不肯当面说?林初夏,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去了你老家,问了所有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初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母亲后来告诉她,
有个男孩来找过她很多次,每次都失望而归。她想象过陆景明寻找她的样子,
每一次想象都像刀割一样疼。“对不起。”她重复着这苍白的三个字。
陆景明看着她哭泣的脸,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林初夏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
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将她拥入怀中。但下一秒,他眼中的柔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算了。”他退后一步,“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你现在住在哪儿?做什么工作?”林初夏擦了擦眼泪:“我在市图书馆工作,租了个小公寓。
”“图书馆?”陆景明挑眉,“我记得你大学学的是金融。”“后来改主意了。
”林初夏简单地说,没有解释更多。陆景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只有洗手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我回去了。”林初夏想从他身边走过,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林初夏却感到被触碰的地方一阵灼热。“留个联系方式吧。
”陆景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又遇见了。”林初夏犹豫了一下,
还是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陆景明拿出手机,记了下来,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
“我的号码,存着。”他说完,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了。
林初夏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陌生号码,感到一阵恍惚。五年了,这个号码已经换了,
不再是当年她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一串数字。她回到包厢时,陆景明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班长告诉她,陆景明有事先走了。林初夏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失落。聚会结束后,
林初夏独自走向地铁站。初秋的夜晚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新存的号码:“下周五晚上七点,悦来餐厅,
我们谈谈。——陆景明”林初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键上徘徊,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接下来的几天,林初夏心神不宁。她试图集中精力工作,
但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陆景明,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他们大三,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陆景明在学校的樱花树下向她求婚,没有戒指,
只有一枚用草编的指环和一句真诚的誓言。她答应了,笑得像个傻子,
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可一个月后,一切都变了。母亲的一个电话将她召回家,
等待她的是父亲的葬礼和一笔巨额债务。更糟糕的是,她开始频繁流鼻血,
身体出现大片瘀青。医院的确诊书像死刑判决:急性白血病。她没有告诉陆景明。
那时的他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期,拿到了顶尖投行的实习机会,前途无量。
她怎么能用她的病拖垮他?怎么能让他放弃一切来照顾一个可能没有未来的人?
所以她选择了消失。换了手机号,退了学,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
化疗让她头发掉光,体重骤减。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她都会想起陆景明,
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那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
也是她最深的痛。三年后,她奇迹般地康复了。医生说她运气好,匹配到了合适的骨髓。
但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疾病不仅摧毁了她的健康,也摧毁了她的人生轨迹。
她无法完成学业,只能找一份简单的工作维持生计。她想过联系陆景明,无数次。
但五年过去了,他应该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恋情,甚至可能已经结婚。
她的出现只会打扰他的平静。直到这次同学聚会,命运再次将他们拉到一起。周五晚上,
林初夏提前十分钟到达悦来餐厅。这是一家高档西餐厅,环境优雅安静。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素面朝天,与周围精心打扮的顾客格格不入。
陆景明准时出现,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衬得他越发挺拔。他在林初夏对面坐下,
招手叫来服务员。“想吃点什么?”他翻着菜单,没有抬头。“随便,你点吧。
”林初夏轻声说。陆景明点了两份套餐和一瓶红酒,然后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林初夏:“你变了很多。”“你也一样。”林初夏回应。“变老了吗?
”陆景明扯了扯嘴角,但笑意未达眼底。“变得更成熟了。”林初夏诚实地说。
五年的时间让陆景明褪去了少年的锐气,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但也多了疏离和冷漠。
“说说吧,这五年。”陆景明直入主题,“我想听实话。
”林初夏深吸一口气:“我父亲去世了,家里欠了很多债。我必须退学工作,帮家里还债。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景明盯着她,“你觉得我不能帮你?
还是你觉得我会嫌弃你家的情况?”“不,不是那样。”林初夏摇头,
“我只是...不想拖累你。你有大好的前程,不应该被我拖住。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陆景明的语气带着讽刺,“林初夏,
你凭什么认为你有权利替我做决定?我们那时候是恋人,应该一起面对困难,
而不是你单方面消失。”“对不起。”林初夏低下头。“又是对不起。”陆景明冷笑,
“你知道吗?你消失后,我整整找了你一年。我放弃了国外的工作机会,
跑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以为你出事了,甚至报了警。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你只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不是的...”林初夏想要解释,但陆景明打断了她。
“后来我想通了。”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选择了离开,
那我也没有必要念念不忘。我去了国外,工作了几年,最近才回来。没想到会再遇见你。
”服务员送来了前菜和红酒,暂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陆景明为两人倒了酒,
举起杯子:“为了重逢?”林初夏迟疑地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杯。红酒入口微涩,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你现在过得好吗?”陆景明问。“还好。”林初夏简单回答,
“工作稳定,生活平静。”“有男朋友吗?”陆景明看似随意地问,
但林初夏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试探。她摇摇头:“没有。”陆景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有说话。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像极了两个普通的老友重逢。
但林初夏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五年的时光和无法弥合的伤害。晚餐结束时,
陆景明提出送她回家。林初夏本想拒绝,但看到他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车里很安静,
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林初夏报出地址后,陆景明挑了挑眉:“那个区的治安不太好。
”“租金便宜。”林初夏简单解释。陆景明没有说话,专注地开车。
车停在林初夏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时,他没有立刻让她下车。“林初夏。”他转过身,
看着她,“我们重新开始吧。”林初夏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我说,
我们重新开始。”陆景明重复道,眼神认真,“我知道你当年离开可能有苦衷,我不问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就像刚认识一样。”林初夏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但随即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她不能,她不能这么自私。尽管她已经康复,
但白血病的复发率并不低,她随时可能再次病倒。而且,她没有告诉陆景明真相,
这个谎言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景明,我...”“不用现在回答。
”陆景明打断她,“考虑一下。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工作地址和私人电话。
想好了联系我。”他将一张简洁的黑色名片递给她,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两串号码。
林初夏接过名片,指尖微微颤抖:“谢谢你送我回家。”她推开车门,
几乎是逃跑似的进了楼道。直到回到自己狭小的公寓,关上门,她才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景明的短信:“到家了吗?”“到了,谢谢。
”林初夏回复。“早点休息,晚安。”“晚安。”林初夏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多么想答应他,多么想回到他身边,但她不能。她不想再伤害他一次,
不想让他看到她病弱的模样,不想成为他的负担。那一夜,林初夏失眠了。接下来的几周,
陆景明没有再联系林初夏。她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隐隐的失落。
她将陆景明的名片放在抽屉最深处,试图忘记那晚的对话。生活回到正轨,她每天上班下班,
过着简单重复的生活。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眼前发黑。“初夏,你没事吧?”同事小张扶住她,“你脸色很不好。”“没事,
可能有点低血糖。”林初夏勉强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这样的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上一次复查时,医生就提醒过她要注意身体变化,可能需要再次检查。
下班后,林初夏去了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让她感到不安,她坐在血液科的候诊区,
等待叫号。“林初夏。”护士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身,走向诊室,
却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景明正从一个诊室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
眉头紧锁。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陆景明先开口,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血液科牌子,脸色变得严肃。“我...我来看朋友。
”林初夏慌乱地撒谎,“你呢?”“我母亲在这里住院。”陆景明简单解释,
眼神仍然带着审视,“真的只是看朋友?”“真的。”林初夏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我得进去了,朋友在等我。”她匆匆走进诊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心脏狂跳不止,
她没想到会在医院遇到陆景明,更没想到他母亲住院了。
医生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林**,根据最近的检查结果,你的血小板数值明显下降,
白细胞计数也有异常。我建议你尽快做一次骨髓穿刺,确认是否有复发迹象。
”林初夏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复发几率大吗?”“目前还不能确定,但需要警惕。
”医生表情严肃,“你最近有没有出现异常出血、瘀伤或疲劳的情况?”林初夏点点头,
心情沉重。五年的平静生活,难道就要结束了吗?离开诊室时,她特意观察了走廊,
确认陆景明已经离开,才松了一口气。但当她走出医院大门时,却看到陆景明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显然在等她。“上车,我送你。”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林初夏犹豫了一下,
还是上了车。车内气氛凝重,陆景明没有立刻开车,而是转过身看着她。“林初夏,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林初夏的心一紧:“我没有...”“别骗我。”陆景明打断她,
“我看到了你去的科室,也看到了你的表情。告诉我实话。”林初夏知道瞒不住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白血病,五年前确诊的。最近可能复发了。”车内陷入死寂。
林初夏不敢看陆景明的表情,她能想象他的震惊和愤怒。“所以这就是你当年离开的原因?
”陆景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林初夏点点头,眼泪无声滑落:“我不想拖累你。
那时候你正要开始大好的前程,我不能...我不能那么自私。”“自私?
”陆景明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以为隐瞒病情,独自离开,就是为我好?林初夏,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
所以你才离开。我一直在自责,在痛苦中度过每一天!”“对不起,
对不起...”林初夏泣不成声。陆景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怎么说?”“可能复发了,需要进一步检查。”林初夏擦去眼泪,“景明,
我很抱歉瞒着你。但现在你知道了,请你...请你不要再管我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一次。
”陆景明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子,朝林初夏家的方向开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