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说:阮氏归煞 作者:叮叮铛铛呀 更新时间: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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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阮明珍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喉间似乎还残留着呕血时那股甜腥的铁锈气。

触手所及,是柔软光滑的苏绣锦被,上面并蒂莲的纹路清晰可辨。

鼻尖萦绕的,是江南名匠特制的甜梦香,是她出嫁前最惯用的那一种。

不对!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死在长宁侯府那个寒冷破败的偏院里,死在那些她掏心掏肺供养了十几年、却反过来噬咬她血肉的恶鬼面前?

她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温暖,没有任何久病沉疴的绞痛。她抬起手,借着窗外朦胧的光,看向自己的指尖,白皙、纤细,带着少女独有的润泽,而非记忆中那般枯瘦蜡黄。

这是……她的手?少女时期的手!?

阮明珍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熟悉的拔步床,熟悉的青金缠枝帘帐,床边小几上摆着父亲特意从汝窑为她订制的那套雨过天青釉茶具。墙上挂着她及笄时,江南大儒顾先生亲笔所赠的《江帆楼阁图》,

这里是她的闺房!在江南,在阮家,在她出嫁前!

心脏突突跳起来,一股混杂着巨大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笼住了她。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檀木地板上,踉跄扑到梳妆台前。

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脸。

眉眼盈盈,肤光胜雪,唇不点而朱,带着些许初醒的迷蒙,更多的是惊魂未定。饱满的脸颊,乌黑浓密的长发,处处洋溢着闺阁少女才有的、未经磋磨的鲜艳与生机。

不是那个缠绵病榻、形销骨立、最终被活活气死的阮明珍。

她,真的回来了!

就在这怔忪恍惚间,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丫鬟添福低低的声音:“姑娘,您醒了吗?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梳妆了。”

梳妆?

阮明珍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个打开的红木首饰匣旁,一枚泥金红帖静静躺在那里,刺目的“囍”字,像是一道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起来了。

明日,是她纳征的日子。后日,就要踏上去洛京的路,嫁入京城长宁侯府,嫁给那个让她一见倾心、非君不嫁的小侯爷,谢彦。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彻骨的痛楚,汹涌地冲撞她的脑海。

新婚之夜。她那温文尔雅的夫君,端着一杯合卺酒,眉眼温柔,嗓音低沉:“明珍,饮了此酒,你我夫妻一体,永结同心。”

她满心羞涩与甜蜜,毫不迟疑地仰头饮尽。

那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她只当是酒水本身的滋味,何曾想过,那竟是断送她为人母资格、让她一生悲剧开端的毒药!

断子绝孙!

好一个永结同心!

嫁入侯府,她才知道,所谓的勋爵高门早已是个被蛀空的架子。内里亏空,债台高筑,欠着国库一笔巨额银子,若还不清,皇帝就要褫夺封号。

可笑她那点少女怀春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是侯府众人精心设计的局!

他们看中的,从来都只是她江南首富独女的身份。不,应该说,看中的是她身后那令人眼红的百万嫁妆,以及整个阮家的泼天财富!

她无孕,他们故作宽容,却在她面前日日叹息子嗣艰难,最终无奈地提出,将谢彦那位孀居在府的表妹柳清与谢彦已故庶弟所出的儿子过继到她名下。

她因深爱谢彦,又因谢彦承诺此生不纳妾。她自觉愧对侯府,更加伏小做低。对那孩子也视若己出,悉心教养,为他重金延请名师。更用自己丰厚的嫁妆,打点关系,替谢彦铺平仕途。

她为侯府操碎了心。填补侯府窟窿,周旋于洛京城贵妇圈中,在外受尽眉眼官司,努力维持着侯府摇摇欲坠的体面。

她孝敬面慈心狠的老夫人,应付贪婪如吸血虫一样的叔婶,操心小姑子的婚事,殚精竭虑,将一个垂死的长宁侯府,硬生生打理得活过来,重新走入勋贵眼中。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她积劳成疾,缠绵病榻之时,那个她一手抚养长大、寄予厚望的好儿子、对她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还有那个整天吃斋念佛的婆母在得到她托付的全部财产后,立刻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以病重为由夺了她的管家权交给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柳清。将她挪到破败寒冷的偏院。那些跟着她二十几年的下人短短时间内死的死,发卖的发卖。唯一还活着的可能只有受老夫人挑拨赶走的钱嬷嬷了。

“母亲?呵,你一个商贾贱籍出身的女子,也配做我的母亲?”

谢文昌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

“实话告诉你,我本就是父亲的亲生骨肉!父亲娶你,不过是为了阮家的钱!那杯合卺酒,就是让你绝嗣的毒药!父亲说了,凭你那肮脏的血脉不配生下侯府的孩子。还有你阮家,你以为是怎么败的?怎么死的?是父亲以你名义教唆那孙庄头变本加厉盘削佃户,再和大理寺卿柳大人一起联手做的局!你阮家家产,早就姓谢了!”

那时,谢彦和他那一直以柔弱示人、甚少出门的表妹皆弟妹柳清,携手站在床边,穿着她出钱购置的华服,戴着她陪嫁的首饰,笑容满面,如同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姐姐,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谢谢你帮我将侯府打理得这么好”柳清的声音依旧娇柔,却仿佛是杀人的毒,“你放心去吧,侯府夫人的位置我会好好坐稳的,我也会照顾好表哥和昌儿。”

谢彦则只是冷漠且厌恶得看着她,那眼神,与看一件无用废弃的杂物毫无分别。

他搂着柳清的腰。

“清儿,走吧,和这低贱之人无甚多说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呕出那口滚烫的心头血,是如何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愤怒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恨!恨谢彦的薄情狠毒、虚伪阴险;恨养子的忘恩负义,恨老夫人的面慈心苦,还恨整个侯府的白眼狼行径!单,更恨的是自己有眼无珠,错信恶人,引狼入室,不仅害了自己,更连累了整个阮家和真正爱护自己的人!

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灼烧,几乎要将她这新生的躯壳也一并焚毁!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添福带着几分担忧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阮明珍死死捏紧拳头,仿佛要将指甲掐入掌肉,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再抬眼时,镜中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杏眼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深不见底,唯余恨火在幽深处无声燃烧。

“我没事。”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异常平稳,“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