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添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热水,捧着嫁衣、首饰的丫鬟。
大红的嫁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华美夺目。
凤冠上缀着的珍珠宝石,在光下下流光溢彩。
大周开国元顺皇后特许庶民婚嫁穿鸾凤、戴凤冠的。
前世,她便是穿着这一身,满怀憧憬地踏入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阮明珍的目光越过那刺眼的红,落在添福稚嫩而关切的脸庞上。
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丫头,前世她病重被夺权后为了护着她,被柳清寻了个错处,活活打死了。
心口是一阵细密的抽痛。
“纳吉、蕴安、承禧三人呢”阮明珍问道,她的四个贴身丫鬟并一个嬷嬷,前世都被那一家子**害死。
话才落,
蕴安便捧着摞得齐整的货栈凭贴,打着帘子进来,“姑娘快别寻我们了”她声音清灵,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笑:“纳吉和承禧正在理嫁妆呢,两个小丫头眼睛都快被晃花了。”
她将凭帖轻搁在妆台边,指尖拂过嫁衣上金线缠就的鸾凤纹。鸾凤羽尖沾着细闪的银线,是阮继宗特意让织坊添的,说是“咱们的东西,就得比京里绣坊的花样亮三分”。
蕴安弯唇点了点那纹路:“方才纳吉擦那箱西洋镜,还说姑娘这陪嫁里的新鲜物,恐怕连京里许多官家姑娘都没见过呢。”
末了,她朝阮明珍眨眨眼,带了点亲近的调笑:“也就是姑娘性子稳,换了别家姑娘,早拿着这些凭帖算日后能在洛京开多少家分号啦。”
阮明珍翻看了几张凭贴,便随意放下。大周可用货栈凭贴去各大商号提取货物,也可做抵押支付凭证等。
“姑娘,奴婢先伺候您净面梳头吧,侯府迎亲的船队估摸着晌午就能到码头了。”添福拧了热帕子,轻声说道。
侯府迎亲……谢彦……
阮明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
是啊,他们都在等着她。等着她这只肥羊,再次懵懂无知地走入屠场,献上自己的一切。
可惜了。
她阮明珍,已不是那个天真可欺的懵懂少女。
前世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一个都别想跑!
长宁侯府?谢彦?柳清?还有那些吸着她阮家血肉、却又反过来鄙夷她出身的所有人……
她要将他们珍视的权势、体面、财富,一样一样,在他们眼前,亲手碾碎!
“蕴安,”阮明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蕴安莫名心凛的寒意,“去前院告诉我爹,就说我昨夜梦魇,心悸不安,想见他一面。”
她需要一些东西,一些能要人命的东西。
蕴安见阮明珍神色冷凝,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放下手里的事便匆匆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阮明珍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晨光熹微,春光正好,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精巧雅致的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的富庶与风雅。
这是她的家。是她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软肋。
谢彦,你不是想要我阮家的钱财吗?
好。
这一世,我阮明珍,便用这万贯家财,为你们铺一条……直通地狱的黄泉路!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眼神里的愤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看**的深沉。前世,她在洛京那名利场里最先学会的便是如何隐藏情绪。
阮明珍立在书案前,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着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权”字。
最后一笔落下,那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似要戳破纸张。
商贾,贱籍。纵有万贯家财,在那些勋贵世家眼中,仍是低人一等,是可以随意算计、予取予求的肥羊。
前世,他们吸干了她阮家的血,还要将“商贾低贱”这四个字刻在她的墓碑上!
这一世,绝不能再如此。
钱,她要。权,她也要!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再也不能轻易将她,将阮家,视为砧板上的鱼肉!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
阮父阮继宗走了进来,他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儒雅,眼睛里带着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只是此刻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女儿即将远嫁京城侯府,因是高攀,他这做父亲的,总免不了牵挂。
“珍儿,听蕴安说你梦魇了?可是临近婚期,心中不安?”阮继宗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个杀气腾腾的“权”字上,微微一怔,“这是……”
阮明珍放下笔,抬眸看向父亲。日光从窗棂透入,照在她年轻姣好的面容上,那双杏眼里却再无平日的娇憨,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决绝。
“爹,”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女儿想问您要一样东西。”
“何物?只要是爹能寻来的,定为你置办妥当,给你添作嫁妆。”阮继宗笑道,只当阮明珍是小女儿心性。
阮明珍缓缓吐出两个字:
“枯蝉。”
阮继宗脸上的笑容一滞。
“枯蝉”那是阮家秘而不传的一种奇药,取自南疆罕见毒冰蝉,无色无味,入水即融。中毒者初时只是喉咙微哑,渐渐口不能言,四肢乏力,最终会在数月内缠绵病榻,形同废人,且极难查出病因。因其如同秋蝉耗尽生命,故名“枯蝉”。这是阮家祖父行商时,偶然所得。
“你……你要此物作甚?”阮继宗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阮明珍迎上父亲惊疑不定的目光,心知若不透露些许,父亲绝不会应允。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阮继宗眉头紧锁:“此言何意?”
“爹可知道,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国库空虚,陛下……很缺钱。”阮明珍的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女儿听闻,陛下已有意,要清理国库积欠,首要的,便是那些世代簪缨、却久借不还的勋贵世家。而长宁侯府便是其一”
阮继宗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知道?”
他是巨贾,消息灵通,自然也隐约听到些消息,却不想女儿竟能说得如此确切!这已不是内宅女子闺阁女儿该知道的事情了!
“父亲不信女儿?”阮明珍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阮明珍不给他消化的时间,又继续道:“其他勋爵知道圣上有此意,已经暗中还上了欠银,但长宁侯府,到如今都没还上。若陛下旨意下达,侯府再还不上银子,褫夺封号都是轻的!他们如此急切求娶女儿,爹当真以为,只是看中了女儿这个人吗?”
她心中腹诽,长宁侯府不仅是其中之一,还是欠得最多的。三代人累积下来的欠银,早已压的侯府喘不过气。
阮继宗脸色变幻,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侯府门第实在高贵,他也存了攀附之心。能用点银子换女儿嫁入高门,怎么想都是笔划算的买卖,且女儿当初又确实倾心。
“珍儿,你所言之事,爹也隐约知道,但,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若能花钱让你得嫁高门,却也是值得的。珍儿不必忧心,我定会为你多准备一笔银子,若侯府想要用来还欠银,给他们便是”阮继宗一副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是事的样子,他又放缓语气接着道:
“且我早已去官署立卷备案,等我百年之后,阮家这悉数家产要全部由你承袭的。现如今不过是花点银子就能让我宝贝女儿摆脱商籍,到高门大院里做侯爵娘子。等我闭眼见了你娘啊,这腰杆子也硬。”
阮继宗只当女儿是出嫁前的焦虑,他安慰道:“珍儿不怕,钱嬷嬷是宫里出来的,那些个贵人间的规矩,她最是熟悉不过,有她在你身边提点着,不会有差错。且你自小也是跟着钱嬷嬷,我看哪,就算是京里的一些官家姑娘也比不上你”
阮明珍心里酸涩,想到前世痛爱自己的父亲,在大牢里孤零零的死去,她眼眶不由红了,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阮继宗手忙脚乱,阮明珍很快就平复情绪,用手帕拭去眼泪,眼神坚定。她肃然说道:“父亲行商多年,与三教九流皆打过交道,难道不知财帛动人心的道理?现下侯府是瞧着千好万好,但尝到味道的豺狼又怎甘心只喝汤不吃肉?。”
阮明珍眼眶红红,声音略带哽咽:“父亲是否诧异女儿今日性情大变?这话说来父亲也许不信,可女儿实在不敢隐瞒。昨夜一场噩梦,竟似耗尽了我半生心力。梦里女儿嫁入侯府不过六载,阮家便落得家破人亡,被人吞食的下场!那梦里的刻骨之痛,分明就像亲身熬过一遭。所以女儿才不得不重视,早做打算。”
阮继宗只觉匪夷所思,但细思之下,女儿的话不无道理,便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
“他们要我阮家的钱财,想用女儿的嫁妆去填他们侯府的窟窿,可以!”阮明珍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但我们的钱,不能白白喂了这群恶狼,我们要用这钱,买一道护身符,买一个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