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长辈后,阮明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府门。经过几位前来送嫁的堂兄弟时,她停下脚步,微微抬起被珠帘遮挡的视线。
“几位兄长,”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带着凝重,“珍儿今日远行,家中诸事,父亲年迈,还需兄长们多加看顾。更望兄长们能潜心向学,奋发进取。科场虽难,却是我阮家立身改运之途。他日若能在朝中有所建树,不仅光耀门楣,妹妹在千里之外的洛京,心中也方能安稳,有所倚仗。”
她这话说得直白而恳切,这几位堂兄弟,都是出了三服的,如今靠着阮继宗的资助读书。
阮明堂、阮明轩等,皆是一震,随即面露肃然,齐齐拱手,沉声道:“妹妹(姐姐)放心!我等必当勤勉不辍,不负家族期望,亦不负妹妹今日所言!”
最后,她看向外祖父苏谦和外祖母苏许氏。苏许氏老泪纵横,紧紧握着她的手,不住点头,却说不出话来。舅舅苏文柏和舅母红着眼圈,哑声道:“珍儿,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这一幕亲人话别的温情与寄托,落在几步之外的谢彦眼中,只觉嘈杂而碍眼。
满耳的商贾算计,粗俗的离别愁绪。若非为了那笔银子,他岂需在此与这些人为伍,还要做出这副谦恭姿态?他微微侧过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不耐与鄙夷。
登船的时辰已到。阮明珍最后看了一眼父亲以及所有送行的亲人,将他们的面容深深烙印在心。
然后,她决然转身,由承禧、纳吉一左一右搀扶着,踏上了连接官船的跳板。
她的陪嫁队伍浩浩荡荡:
心腹嬷嬷两人:赵嬷嬷,曾随苏母陪嫁而来,经验老到,掌管田产财务;钱嬷嬷,曾是宫中放出来的宫女,阮明珍的教养嬷嬷,总管人事。
大丫鬟四人:蕴安、添福、承禧、纳吉。
二等丫鬟八人,三等丫鬟及粗使婆子二十人。
男仆:管事四人,分别负责外联、田庄、铺面、出行;护卫十人。
除外还有技艺匠人十五人:绣娘三人;账房两人;厨娘两人;花匠两人;医女一人;车马夫五人。皆是顶尖手艺人。以及良种骏马十五匹,配鎏金鞍具。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阮明珍已托阮继宗安排另一批部分身怀武艺的阮家忠仆以及赵嬷嬷一家和二十名家生子由两名得力的管事领头,提前一天出发,快马加鞭赶往洛京,等侯阮明珍的调动。
除陪嫁人丁活物外外,剩下的便是财物:田产地铺是大头。小到锅碗瓢盆桶,补品药材;大的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若干。吃穿住行涵盖完全。甚至寿材与陪葬玉器(六件,玉璧、玉枕、玉蝉等)也是在其中的。到了洛京,那边阮家商行的管事还要zauw送上一批从西域来的易碎琉璃品。
阮明珍的嫁妆是阮继宗和妻子在她出生后便开始一样一样着手准备,以阮家现在的财力,只能算十之二三。
阮继宗本想再多加,被阮明珍拒了,让他留着给皇帝。
而外人看到的阮家富庶只是他想让别人看到的,私底下有多少也只有他们两父女才知道了。
谢彦望着这庞大且井然有序的陪嫁队伍,尤其是那十名看起来就颇为精干的护院,眼神微动。
阮家的财力,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再多的下人,到了侯府,也得按侯府的规矩来。他收敛心神,紧随阮明珍之后,登上了官船。
船工收起跳板,解开缆绳,巨大的官船在更加热烈的鼓乐和鞭炮声中,缓缓驶离码头。江南的富庶、温情与过往,在视野中逐渐模糊、远去。
阮明珍立于船头甲板,江风猎猎,吹动她嫁衣的广袖和凤冠上的珠帘,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望着前方烟波浩渺、直通帝都的运河,目光穿透珠帘,沉静而冰冷,宛如深潭。
京城,长宁侯府。
你们的“财神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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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明珍被搀扶着回了舱房,换下了繁复的嫁衣,只着一身清雅简便的儒裙。
官船平稳地行驶在运河上,两岸景色如卷轴般缓缓展开。入了夜,船上挂起灯笼,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影。
阮明珍也调整好了情绪,对着谢彦也能装出笑来。
用膳时,她会浅尝辄止他布来的菜,偶尔在他谈及京城风物时,抬起眼帘,流露出些许女儿家的好奇与向往。她也会主动问起他的喜好、口味。这让谢彦心下嗤笑。
果然如此。
商贾之女,眼界狭小,初时或许因羞涩或拿乔故作姿态,稍稍给予些许温和与未来的期许,便很快露出了原形,仍是那个易于拿捏、渴望攀附高门的女子。
他心中那点因反常而起的探究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轻蔑。
低贱出身,终究上不得台面,只需稍假辞色,便能让她俯首帖耳。与清儿那般名门闺秀自是不可比。
阮明珍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鄙夷看得分明,心中冷笑更甚。她要的便是他这般自以为是的松懈。面上维持着温顺,她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反复盘算着如何利用前世的记忆,更快、更好地掌控长宁侯府。
登船当日,她便以不习惯生人伺候为由,将自己舱房周围服侍的侯府下人尽数遣开,只留自己的陪嫁丫鬟。
添福、承禧、蕴安、纳吉负责内室起居,二等丫鬟轮值守夜;赵嬷嬷和钱嬷嬷则总揽她身边一切事务,将舱房守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就这么和谢彦相安无事的在船上过了几天。
是夜,她唤来赵、钱两位嬷嬷。
“嬷嬷,有件极要紧的事,需得你们去办。”阮明珍屏退了丫鬟,舱内只余她们三人,烛火跳跃,映得她面容肃穆。
“姑娘吩咐便是,老奴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为您办到。”赵嬷嬷率先表态,钱嬷嬷也重重颔首。
赵嬷嬷与钱嬷嬷阮明珍都是再信任不过的。前世,自己病重,被软禁在府中,是赵嬷嬷用一条命才让纳吉闯出府门,请来郎中。可郎中来了也只是摇头叹息,称时日无多。钱嬷嬷却是在入府三月便被太夫人挑拨,将她赶出了府去。
现在想来,自己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前世钱嬷嬷的苦口婆心劝说,却被自己想成挑拨和谢彦的夫妻关系。那太夫人怕钱嬷嬷坏了她们的好事,迫不及待的要将她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