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真相按回心电图上
周成礼站在走廊灯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那种表情我在手术台上见过,麻醉还没起效的病人,眼里带着不甘,嘴上却说“我没事”。虚伪得很有层次。
顾南枝往前一步,挡在我侧前方,肩膀挺得很直:“周副院,资料室是后勤区域,您来得挺勤。”
周成礼笑了笑:“顾总管舆情,跑到机房来,是不是有点越界?”
顾南枝没退:“我在保护医院资产。”
周成礼的视线移到我身上:“许澈,明天听证会。你现在拿着这些东西,想做什么?”
我把硬盘盒抱紧,指尖掐进盒子边缘,塑料壳顶得掌心发痛。那点痛让我把话说得更稳:“想把我被剪掉的那十秒补回来。”
周成礼眯眼:“年轻人,别把自己当英雄。你救了人,不代表你能救自己。”
我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我没想救自己。我只是想让那张心电图别被人拿笔乱画。”
周成礼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许澈,你在心内科干得不错。医院不会亏待你。签了那份说明,风头过了,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位置。”
我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舌根发苦:“如果我不签呢?”
周成礼的笑收了一点:“那就按流程处理。停职、调查、甚至吊证。网络会把你撕碎,病人家属会把你告到底,你的名字会被挂在每个家长群里。”
顾南枝冷冷开口:“周副院,你这是威胁。”
周成礼不看顾南枝,只盯我:“这是提醒。”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响。那种声音很像监护仪报警前的预兆。
我把戒指塞回口袋,口袋里那圈冰凉贴着胸口。我抬眼:“周副院,提醒我什么?提醒我,医院可以为了灭火牺牲医生?还是提醒我,抢救记录可以随便改?”
周成礼脸色终于变了一点:“你在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听证会见。”我说完,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散得很快,“顾南枝,走。”
顾南枝没动,伸手把资料室门锁上,钥匙扣在掌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她看周成礼:“周副院,舆情处理有边界,但违法没有。”
周成礼盯了我们两秒,忽然笑出声:“顾总,你挺护着他。”
顾南枝的眼神没躲:“我护的是医院最后一点底线。”
周成礼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像一只黑靴踩碎了走廊里残余的安静。
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冷气一吹,汗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我抬手揉了揉颈侧,指尖都是湿的。
顾南枝看我一眼:“怕了?”
“怕。”我坦白,嗓子发哑,“但更恶心。”
顾南枝点头:“恶心就对了。恶心说明你还正常。”
回到办公室,我把硬盘盒锁进抽屉,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那张写着“听证会流程”的通知。通知纸很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夜班又开始了。
急诊永远有新的病人,新的**,新的争吵。有人在门口骂“你们医生都是吃人饭的”,有人在走廊哭得发抖。梁映雪给我递来一杯热咖啡,杯沿冒着热气。
“许医生。”梁映雪声音很轻,“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住杯子,热度一点点渗进掌心。我盯着梁映雪:“昨晚那段视频,你怎么会在现场?”
梁映雪愣了一下,眼神闪躲,手指捏住记录本边角:“当事人家属闹得厉害,我过去协调。有人拿手机拍,我拦了。”
“你拦住了吗?”我问。
梁映雪咬唇,喉咙动了一下:“没拦住。”
我没再逼问,咖啡的苦味在舌尖炸开。那种苦让我想起周成礼的笑。
第二天下午,听证会如期而至。
会议室里坐满人,医务处、纪检、外聘专家,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董事会代表。空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消毒水混着香水,干净却让人想吐。
我站在中间,像被摆上台的器械。
周怀远坐在一侧,眼神疲惫。周成礼坐在另一侧,神色从容,像来看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戏。
医务处主任开口:“许澈,关于你在急诊拒绝救治当事人一事,请你说明。”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撑得发疼。我开口前,先把手放在桌沿,指尖压住木纹,给自己一个支点。
“我没有拒绝救治。”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时抢救室内有一名心梗停跳病人正在复苏,我说‘先等’,完整的话是‘先等,里面有人在按压,马上安排’。视频剪掉了后半句。”
一位外聘专家抬眼:“你有什么证据?”
顾南枝坐在角落,拿出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投影幕亮起,画面是抢救室监控。
时间戳清清楚楚: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我在按压,梁映雪在旁边递除颤板,护士忙得脚不沾地。三点四十五分,门口有人闹,我抬头说话,嘴型能对上:“先等,里面有人在按压。”
那一刻,我喉咙猛地一松,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有出口。我轻轻喘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会议室里有短暂的沉默。
医务处主任皱眉:“监控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南枝抬头,语气平静:“因为有人试图删除。我从备份里抢回来的。”
周成礼冷笑:“顾总,你确定你拿到的是原始数据?还是你想给许澈洗白?”
顾南枝没看周成礼,只把另一份资料投上去:“这是监控系统的访问日志,显示昨晚有人用管理员权限登录,尝试删除急诊区域视频。登录账号属于后勤系统,但操作IP来自医务处办公区。”
周成礼脸色一沉:“你在影射我?”
我看着周成礼,心口那股火又烧起来。我抬手,把病历打印件放到桌上:“还有抢救记录。原始记录显示我三点四十二分至三点五十六分一直在抢救室。系统里后来出现一条修改,显示我三点四十六分离开抢救室‘外出沟通’,这条修改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说到这里,嗓子发紧,停了一下,咽下那口涩:“请问,一个人怎么能在按压的同时离开抢救室?”
外聘专家低头翻资料,眉头越皱越深。
纪检的人开口:“修改人是谁?”
顾南枝把页面切到最后:“系统显示修改账号是韩立群,周副院办公室助理。”
周成礼猛地站起:“你们这是栽赃!”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得人心里一跳。我下意识攥紧拳,指节发白,掌心出汗。我盯着周成礼:“周副院,韩立群是你的助理。账号、IP、时间戳都在。你要说栽赃,就请你解释,为什么有人要把我从抢救室里‘拉出去’?”
周成礼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神闪了一瞬。那一瞬间的慌,比任何辩解都更响。
会议室开始嘈杂,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翻文件。周怀远抬手压了压场,声音沉:“先暂停,纪检介入调查。”
听证会到这里,风向已经变了。
我站在原地,背后像卸下一块巨石,整个人却没有轻松。那种感觉很像做完一台大手术,病人出了手术室,医生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光比地下二层柔和很多,却依旧冷。
顾南枝跟出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她停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才发现指尖真的在轻微发颤。我接过纸巾,擦了擦掌心的汗,笑得有点狼狈:“我以为自己挺能扛。”
“能扛的人也会疼。”顾南枝说完,目光落在我白大褂口袋,“戒指还在吗?”
我手指一顿,心跳像被人用指尖点了一下。我把戒指摸出来,金属圈被掌心捂得温了一点。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盯着顾南枝,嗓子发干,“昨天塞给我,今天又问。”
顾南枝没躲,反而往前半步。她的香味很淡,不像香水,更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许澈。”顾南枝第一次叫我名字,声音很低,像怕被走廊里的风听见,“我不是来做慈善的。”
我喉结滚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那你来做什么?”
顾南枝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我口袋边缘,隔着布料,像按在我心口:“来赌你会不会选择清白。你选了,我就不想再装作只是同事。”
我脑子里空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自己很轻的一声笑,笑里带着喘。那不是得意,是你在风暴里站太久,突然有人把你拽进一个能喘息的地方。
我握住戒指,指腹摩挲内侧那两个浅浅的字母,问:“这是谁的?”
“我的。”顾南枝说得很干脆,眼神却微微发亮,“我一直没戴,觉得戴上要有意义。”
我嗓子发紧,吞咽了一下,声音发哑:“你这意义选得挺**。”
顾南枝扬了扬下巴:“**是你带来的。你在抢救室按压的时候,谁敢说你不配穿白大褂?”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戒指轻轻套在顾南枝的无名指上。戒指刚好合适,像早就量过。
顾南枝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微微蜷起,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她抬眼看我:“许澈,你接下来会很麻烦。周成礼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我说完,呼出一口气,胸口却比昨天轻,“但我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顾南枝的嘴角终于扬起来,笑得很浅,却很真。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急声喊:“许医生!急诊又来一例胸痛,疑似大面积心梗!”
我条件反射地转身,工牌在胸口晃了一下,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
我跑了两步,又回头。
顾南枝站在原地,手指摸着戒指,眼神追着我。她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去”的动作,像在把我推回我该在的地方。
我喉咙发热,笑了一下:“等我下台手术。”
顾南枝点头:“我等。”
我转身冲向急诊,走廊的灯依旧白,消毒水味依旧刺,可我忽然觉得,那些骂声和热搜都远了一点。
至少这一次,真相被按回了心电图上。
而我口袋里,终于不再只有冰冷的手机。
导管室的灯,比热搜更冷
我转身冲进急诊,胸口的工牌一路拍着肋骨,像在催命。
担架床刚停稳,梁映雪把抢救单塞到我手里,纸边还带着暖汗。病人胸口压着氧气面罩,雾气在塑料里一团一团炸开,像要把最后一点气都喷出来。
“许医生,男,六十二,胸痛一小时,血压掉得厉害。”梁映雪说完,眼神往门口一瞥,“家属情绪很冲。”
我扫一眼心电图,ST段抬得像一把刀,直直扎向心尖。
“急性心肌梗死。”我把笔帽咬在牙间,喉结滚了一下,“直接导管室。”
“导管室说……不开。”梁映雪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说设备维护,医务处下的通知。”
我嘴里那截笔帽硌得牙根发麻,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火气。
“维护?”我盯着梁映雪,“这人再等十分钟,就不是维护,是遗体护理。”
梁映雪没躲,手指攥紧记录本边角:“我也觉得不对。”
门口“砰”一声,急诊门被人推得撞墙。
唐景行拎着西装外套冲进来,眼圈红得吓人,领带歪着,像刚从酒局里被人拽出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口,指节硬得像石头。
“你就是许澈?”唐景行嗓子哑得像磨砂,“网上那个?”
我抬眼看他,肩膀被他扯得一沉。白大褂袖口被攥出一条褶,像我在网上的名声,皱得没法看。
“我是。”我把他的手掰开,掌心还残着按压后的酸胀,“你爸现在心梗,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唐景行喉结动了动,呼吸一下子乱了:“你们医院是不是要拖死他?我听说导管室不开!”
“你现在能做的,是签字。”我把同意书推到他胸口,语气压得很稳,“你要骂,等你爸心电图回到正常再骂。”
这句话说出口,我胸口那口气才落了一点,指尖却在轻微发颤。我把手塞进口袋,摸到那枚戒指的凉,像摸到一根钉子,把我钉在当下。
唐景行盯着我两秒,终于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
推床往外冲,急诊走廊的灯从头顶一盏盏掠过去,像倒放的白昼。病人突然一阵剧烈呛咳,血氧数值跳得像疯。
“阿托品准备。”我伸手按住面罩边缘,手背青筋绷起,“联系介入值班医生,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