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剪掉的那十秒
凌晨三点半,急诊走廊的灯白得发冷,像刚磨过的刀面。
我刚把最后一张心电图夹进病历夹,手套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指腹发涩。护士站的打印机还在吐纸,咔哒咔哒,像谁在背后咬牙。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呼叫器,是短视频推送。
我点开,屏幕里是我自己,白大褂扣子没系好,口罩挂在下巴,镜头抖得厉害。字幕粗得像砸人脸:“医生拒救!让人等死!”
画面里我说了一句:“先等。”
就这两个字,被剪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评论区像开闸的水。
“这种医生也配穿白大褂?”
“曝光他!让他滚!”
“我已经@医院了,等着被处理吧。”
我喉结动了一下,嗓子里像卡了口热气,吞不下去。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冰得不像自己的。
门口的担架床推过来,轮子轧过地面,发出很尖的声音。急诊的夜,从来不问你心情。
“许澈!”护士长梁映雪拽着记录本冲过来,“120那边说又来一例心梗,家属情绪很炸。”
“先上抢救室。”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口袋里那点热度像烫,烫得我更清醒,“血气、心肌酶、开通绿色通道,导管室叫起来。”
梁映雪点头,转身跑,马尾在后脑勺甩了一下。
抢救室门一推开,消毒水味混着汗味扑脸。我戴上口罩,呼吸一下子闷住。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像一根线,拉着人的命不让掉下去。
病人胸口起伏很浅,脸色灰得像墙。
我压下去,掌根撞到胸骨那一瞬间,掌心震得发麻。旁边的护士递上除颤板,电流打出去,病人身体一抖。
“再来一次。”我嗓子哑着,声音从口罩里挤出来。
第三轮按压结束,心电图终于拉出一个还能看的波形。
我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背后衣服湿了一片,冷得贴在皮肤上。那种从手掌往胳膊里钻的酸胀,不是疲惫,是你刚把一个人从黑里拽回来。
门口忽然有人拍门。
“许医生!”一个小护士探头,眼睛慌,“院办让你现在去一趟,立刻。”
“什么事?”
“视频……上热搜了。”小护士咬着字,“院长在等。”
我站直,胸口像被人压了一下。手套还没摘,掌心里都是黏腻的汗。
走廊更亮,亮得刺眼。电梯门开合的那一下,我看见自己倒影,眼下发青,睫毛沾着水汽。白大褂的袖口有一道血痕,像谁给我套了一条不允许解释的罪证。
院办的会议室开着空调,冷得不像医院。
顾南枝把文件夹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像把我从急诊扯进另一个战场。她穿一身深色西装,领口扣得很规矩,眼神却锋利得像手术刀。
“许医生,坐。”顾南枝抬手示意,动作很稳。
我没坐,站在门口,把口罩摘下来塞进兜里,舌尖顶了一下后槽牙,压住那股想骂人的冲动。
“视频你看了?”顾南枝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评论、还有几封投诉信,字密得像虫子爬。
“看了。”我喉咙发紧,咽了一下,“那是剪辑。”
顾南枝看着我:“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我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下一秒,顾南枝补了一句:“可董事会不在乎你知不知道,他们只在乎热度能不能压下去。”
院长周怀远坐在主位,眉心一条深纹:“许澈,你是心内科的骨干,我不想把你推出来。”
“那就别推。”我盯着院长,声音压得很低,“我当时说‘先等’,是因为抢救室里正按压,另一个病人停跳。视频里剪掉了我后半句。”
顾南枝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拟好的说明。你承认沟通不当,向当事人道歉,暂停门诊两周。医院出面协调,热度会慢慢降。”
我扫了一眼那行字,“承认”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这不是事实。”我指尖按住纸角,纸边刮到皮肤,带出一点刺痛,“我道歉等于默认我拒救。”
顾南枝抬眼,视线很直:“许澈,你要不要赢,和你要不要清白,是两件事。”
我胸口一热,像被呛到,喘了一口气才压住:“我两样都要。”
周怀远叹气:“网络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可医院是讲证据的地方。”我话说出口,才发现嗓子在抖,像绷得太紧的弦,“周院,病历、监控、抢救记录都在。谁剪的视频,谁带节奏,总有人知道。”
顾南枝沉默了两秒,伸手把我面前那张说明收回去,指尖在纸上滑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却像换了个开关。
“你要证据,我给你时间。”顾南枝把另一份文件摊开,“但你得知道,听证会明天下午。院里会走流程,医务处、纪检、外聘专家都会到场。”
“听证会?”我眉心一跳。
“医疗纠纷舆情处理。”顾南枝语速不快,“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要找个能背锅的人,把火灭了。”
我握了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的按压酸胀还没散,像提醒我刚救过人,现在却要被当成杀人犯。
顾南枝忽然把一杯温水推过来:“喝一口。”
我盯着杯壁的水汽,伸手拿起,杯子烫得我指尖一缩。那点热让我喉咙松了些,我喝了一口,水滑下去,胸口的火才没那么乱。
“顾总,你为什么帮我?”我放下杯子,声音低得像贴着桌面走。
顾南枝没立刻回答,只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段未发布的监控截图,角落时间戳清清楚楚,显示我在抢救室里按压的背影。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用剪辑当刀。”顾南枝把手机收回去,眼神冷,“也因为,医院如果连这种事都能默认,那以后每个一线医生都得靠运气活。”
我看着顾南枝,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安静了一点。那种安静不是放心,是你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暴风眼里。
“我需要完整监控。”我说。
“我在调。”顾南枝合上文件夹,“但有人在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后颈。我背脊一凉,喉结滚了一下:“谁?”
顾南枝没说名字,只抬手点了点桌面:“你先回去上班。听证会前不要再出任何冲突,不要和当事人家属见面,也不要发任何朋友圈。”
我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像冷气里冒出来的一点白雾:“你这是在给我上绳子。”
“是给你留命。”顾南枝站起来,拿起外套,“许澈,你要是想赢,就别先把自己摔死。”
我回到急诊,天快亮了。
窗外的城市灰蓝一片,像还没醒。护士站有人在刷手机,看到我就把屏幕扣下去,眼神躲开。那种躲开比骂人更刺。
我没停,径直进了更衣室,换上干净白大褂。**子的时候,手指发僵,扣了两次才扣上。胸口的工牌晃了一下,上面写着“心内科主治医师许澈”,每个字都像被人盯着。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刻意压低:“许医生,我是昨晚视频里的当事人……不对,我是她的经纪人。我们想私下聊聊,条件你开。”
我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笑意却很冷:“我只想知道,谁给你们剪的那十秒。”
电话那头停顿,呼吸声一下子乱了:“许医生,别把事情闹大。大家都不容易。”
我指尖掐住手机边缘,塑料壳顶得指腹发痛:“我也不容易。”
我挂断电话,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像被人用棉花塞住。我站在走廊尽头,望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灯一闪一闪,像在提醒我,真正的敌人不是热搜,是有人敢把救命的地方当成利益场。
中午,我去病案室调抢救记录。
病案管理员老许推了推眼镜:“许医生,你的抢救记录系统里有,但打印权限被限制了。”
“谁限制的?”我问,声音不自觉地紧。
“医务处。”老许摊手,“说是舆情事件,统一管理。”
我喉咙发干,舔了下唇,舌尖碰到裂口,微疼。那一点疼让我更清醒。
走出病案室的时候,顾南枝的消息弹出来:“地下二层,机房旁边的资料室,十分钟后。”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往上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回:“到。”
地下二层更冷,风从通道里灌过来,吹得白大褂下摆贴在腿上。墙角有几盏应急灯,光黄得像旧电影。
顾南枝站在资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硬盘盒。她的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贴在耳边,像刚跑过一段路。
“拿到了?”**近,压低声音。
顾南枝点头,把硬盘盒往我怀里一塞:“完整监控。有人刚才来要销毁,我抢出来了。”
硬盘盒很沉,撞在胸口那一下,我心口跟着一震。我下意识抱紧,手臂肌肉绷着。
“顾南枝,你疯了。”我盯着她,“你这是在跟他们翻脸。”
“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们的脸。”顾南枝说完,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她抬手,把什么东西塞进我白大褂的左胸口袋。
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东西很小,却硬得硌人。
我低头,摸出来,是一枚素圈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很浅的字母,像被人反复摸过。
我抬头,呼吸一下子乱了:“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顾南枝没回,眼神扫向走廊尽头。
那里传来脚步声,沉稳、压迫,像踩在人的神经上。
资料室门外的灯闪了一下。
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周成礼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慢,眼神却很冷。他看见我怀里的硬盘盒,又看见我手里的戒指,嘴角扯出一点笑。
“许澈。”周成礼开口,声音像冰水,“你在这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