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团落在干草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屏住呼吸,等了几息。
窗外再无动静。
我摸索着过去,捡起纸团,入手微潮,带着一点甜腻的气味。
小心展开,就着破窗透进的惨淡月光辨认。
纸上没有字。
只有用炭条画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个大一点的小人,线条简单,勉强能看出伸着手。
一个小小人,紧紧挨着大一点的小人,手也伸着,像是要抱抱。
纸的右下角,粘着一小块已经有些融化、沾满纸屑的饴糖。
是知意!
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我的知意……才三岁,是怎么躲过看守,跑到这柴房后面来的?
他那么小,是怎么够到那么高的透气窗的?
这糖……是他平日里最爱,我哄他吃药时才舍得给的奖赏。
他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进来了。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指尖颤抖。
糖块黏糊糊的触感,混着纸上粗糙的炭痕,却比任何暖炉都烫。
“意儿……”我把纸团和糖紧紧捂在心口,眼泪终于砸下来。
冰冷的绝望里,裂开一道细缝,透进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
我不能死。
为了我的儿子,我也必须从这鬼地方爬出去!
将纸团仔细藏进贴身衣物最里层,糖块含进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泪水的咸涩,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力量。
天快亮时,门外响起锁链声。
柴房门被粗暴推开,两个面生的粗壮婆子站在门口,脸色冰冷。
“宋侧君,起身吧。”
“侯爷吩咐,辰时三刻,宗族耆老和夫人到前厅问话。”
我被架起来,拖出柴房。
晨风刺骨,我身上还是昨日那套单薄的素色衣裙,冻得微微发抖。
一路穿过回廊,遇到的仆役纷纷低头侧身,目光躲闪,仿佛我是瘟疫。
前厅里已经坐了几人。
上首空着,左右两边坐着几位面色严肃、头发花白的族老。
沈银朱坐在右下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的衣裳,衬得他容颜清减,眼眶微红。
他怀里抱着已经“好转”、但依旧蔫蔫的嫡女秦玉。
我跪在堂下冰冷的地砖上。
“宋氏,”一位族老开口,声音苍老而严厉,“谋害嫡女,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妾身无罪。”我抬头,声音清晰。
“冥顽不灵!”另一位族老怒斥,“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沈银朱轻轻抽泣一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妹妹,事到如今,你认了吧……或许,族老们还能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我看向他,目光平静,“正君指的是沉塘,还是杖毙?”
沈银朱脸色一白,像是被我的话吓到,往椅子里缩了缩。
“放肆!”族老拍桌,“毒妇安敢猖狂!”
“妾身只想问一句,”我不再看沈银朱,转向族老,“昨日为大**诊脉的,是哪位太医?”
堂上一静。
沈银朱柔声道:“是太医院的刘太医,妹妹问这个做什么?”
“刘太医?”我点点头,“刘太医精于妇人科与小儿调养,确是圣手。”
“只是,”我话锋一转,“‘鸠羽毒’乃前朝宫廷禁药,记载稀少,毒性猛烈诡谲。刘太医如何能一眼断定大**所中之毒,便是‘鸠羽’?”
沈银朱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
“太医自有太医的见识,岂是你一个内宅男子能质疑的?”一位族老不耐烦道。
“妾身不敢质疑太医。”我垂下眼,“妾身只是奇怪,‘鸠羽毒’发作极快,入口片刻即能毙命。”
“若大**真是中了此毒,送汤的丫鬟、接汤的嬷嬷,再到喂汤入口……这中间哪怕稍有耽搁,毒发便在顷刻。”
“何以大**中毒后,还能撑到刘太医从宫中赶来,细细诊脉,再断言是‘鸠羽’?”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前厅里。
几位族老对视一眼,面上露出些许迟疑。
沈银朱急道:“玉儿福大命大,用量或许轻微……”
“用量轻微?”我截断他的话,“那搜出的残碗上,毒物残渍又作何解释?若用量轻微至不足以致命,残渍何来?”
“这……”沈银朱一时语塞。
“够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昭一身玄色劲装,大步踏入厅内,显然刚从演武场回来。
她目光扫过跪着的我,又看向面色不佳的族老和泫然欲泣的沈银朱。
“侯爷!”沈银朱立刻抱着孩子起身,泪眼盈盈,“妹妹她……她强词夺理,攀诬太医,妾身……”
秦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凤眸里依旧没有温度,但之前的全然厌恶,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深的不解与审视。
她看了我片刻,什么也没说。
转身对族老们道:“此案尚有疑点,沉塘之议,暂缓。”
“侯爷?!”沈银朱失声。
秦昭没有理会,只对旁边的管家吩咐:“将他押回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