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笔时手指有点抖,笔尖在纸面划出第一行,像划开一层薄膜,把昨晚的黑全部放进白里。
写到“周启明逼签”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稳,像来人知道自己会赢。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
周启明站在门口,西装干净得像没熬过夜,袖扣仍旧亮。
“周启明抬手笑了笑”,那笑跟昨晚一样薄:“赵主任,我来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是技术口的事,别误会。”
赵闻泽没有起身,只把文件夹合上:“纪检流程你也懂,外人不便参与。”
周启明笑意一顿,目光滑到我身上:“小梁,你也在。”
我握笔的手指一紧,指腹被笔杆压出白痕。
“我在写说明。”我说。
周启明走近两步,站在桌边,声音放得很温:“说明写得清楚点。不要把私人情绪写进去。”
“私人情绪”四个字像在嘲讽我昨晚那句“人命算”。
我喉咙一紧,吞咽时嗓子发痛。
“周工。”我抬头,“你昨晚在站务室附近吗?”
周启明眼皮轻轻一跳,很快又压回去:“你这是在暗示我?”
我没退:“我在问。”
周启明盯着我,眼神像刀背,钝却压得人疼:“你一个班长,别把自己当侦探。”
赵闻泽**来,声音不高,却硬:“这里不需要你教人怎么写。”
周启明笑了一下,转向赵闻泽:“赵主任,地铁系统要稳定。闹大了,影响不是你一个部门能承担的。”
赵闻泽没接他的话,只看着我:“继续写。”
我把笔尖压下去,写到“监控反光疑似袖扣”时,手心全是汗。
周启明站在旁边没走,像故意让我的每一笔都带上重力。
写完最后一行,我把纸推过去。
周启明忽然开口:“小梁,出来一下。”
这句像命令,不带商量。
我胸口猛地一缩,呼吸浅了一瞬。
赵闻泽抬头:“谈话在这里谈。”
周启明笑得更淡:“私下聊聊,减少误会。”
赵闻泽眼神冷下来:“误会也得按规矩。”
周启明的视线从赵闻泽脸上挪回我身上,像把话塞进我耳朵里:“我只耽误你两分钟。”
我站起来,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
走出办公室那刻,走廊的冷气扑上来,我指尖却更热,热得像在烧。
周启明把我带到楼梯间,门一关,声音立刻变了,像摘掉面具。
“你以为你赢了?”周启明说。
我没回答,只盯着楼梯扶手上的灰,灰厚得像多年没打扫的旧账。
周启明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有房贷吧?你爸妈在老家吧?你女朋友……”
他顿了一下,像故意停在最能刺人的地方。
我后背一凉,脊椎像被针扎。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说。
这句话说完,我咬了一下后槽牙,牙根发酸。
周启明笑:“是不是都一样。你们站务那边的主管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稳。”
我看着他:“你在威胁?”
周启明把袖口往上抻了一下,袖扣闪了一下,像在提醒我他有光环。
“我在提醒你现实。”周启明说,“签一份补充说明,说你当时判断失误,把事收回去。你继续当班长,年底评优还能给你争。”
我喉咙发紧,吸气时胸口像压着石头。
“我不签。”我说。
这句出口,我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像身体先替我害怕,却又把害怕压回去。
周启明的脸终于沉了:“你真要为了一个站务主管,把自己毁了?”
“不是为了她。”我说,“是为了不背锅。”
周启明盯着我,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拍了拍我肩,力道不轻,像拍一块要被归档的肉。
“那就别怪我。”周启明说完转身走,门把一拧,楼梯间又只剩我一个人。
**在墙上,呼吸乱得像跑了很远。
指尖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顾南笙发来一条消息:“你出来没?”
我盯着那四个字,胸口那块硬壳忽然松了一点。
我回:“出来了。你在哪?”
几秒后,顾南笙发来定位,站外便利店。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响。
便利店门口的风夹着热豆浆味,像生活硬塞给人的温柔。
顾南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没加糖,一杯加了糖。
她看见我,眉头先皱:“你脸怎么这么白?”
“空调太冷。”我说。
我说完,喉咙滚了一下,像把刚才那团火重新吞下去。
顾南笙把加糖那杯塞进我手里:“你这种人,嘴硬,胃也硬?喝。”
我捧着纸杯,热意透过杯壁烫到掌心,烫得我眼眶发酸。
“周启明找你了?”顾南笙问。
我点头。
顾南笙的手指捏紧塑料袋,袋子发出脆响:“他说什么?”
“说让我写补充说明。”我说,“也提了你。”
这句话说完,我肩膀下意识绷紧。
顾南笙沉默了两秒,忽然抬头看我:“你怕了?”
我想说“不怕”,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硬得发疼。
“怕。”我说,“怕你被拖下去。”
顾南笙怔了一下,眼神很快软下来,又立刻硬回去,像不习惯被人护着。
“我自己能扛。”顾南笙说完,吸了口豆浆,喉咙动了动,“你别替我做决定。”
我点头:“那你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