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学院。
烫金的四个大字镌刻在气派的黑色大理石校门上,在晨光下反射着过于耀眼的光芒。铁艺大门敞开着,仿佛巨兽张开的嘴,吞纳着源源不断涌入的车辆和学生。
苏软站在街角,看着眼前这座被誉为本市“贵族摇篮”的私立高中。
校园占地极广,从外面就能看到大片精心养护的草坪、修剪成几何图案的灌木丛,以及掩映在绿树后的几栋红砖尖顶建筑,风格混杂着哥特式的严肃和现代玻璃幕墙的冰冷。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男生是藏青西装、白衬衫、条纹领带,女生是浅灰西装外套、同色百褶裙、白色衬衫配蝴蝶领结。每个人看起来都光鲜亮丽,脸上带着或矜持、或骄纵、或漫不经心的神情。
末世前,这样的学校或许存在,但凌野的记忆里只有废墟和临时搭建的幸存者儿童帐篷学校,教材是残缺的旧世界印刷品,课程是基础的读写算和……如何用最少量的火药制造最大威力的爆炸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今早从衣柜里翻出的圣樱学院女生制服,料子挺括,剪裁合身,但裙子的长度让她有点不适应——刚到膝盖上方,行动倒是方便,但总觉得下半身凉飕飕的,防御面积不足。
她想起末世里那些女性幸存者的常见装束:耐磨的工装裤,结实的靴子,方便活动的紧身上衣,关键部位用废弃的汽车皮甲或硬塑料片加固。而现在这条裙子……她一扯嘴角,手指灵巧地在裙侧打了个不起眼的小结,让裙摆稍微收紧了些,减少奔跑或踢腿时的阻碍。
动作自然流畅,是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在末世,任何可能影响战斗的衣物细节都必须被修正。
“苏软?”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软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怀里抱着几本书的女生,正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是林薇薇,原主记忆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同样出身苏家旁支,性格内向,经常被苏曼那个小团体排挤。
“薇薇。”苏软按照原主的习惯,小声打了个招呼,脸上露出一个怯怯的、带着点讨好的笑。
林薇薇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你、你没事了?我听说你落水住院了,想去看看你,但秦阿姨说你需要静养……你现在脸色还是好差。”
“我没事了,就是还有点虚。”苏软垂下眼睫,声音细细的,“谢谢关心。”
“那就好。”林薇薇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个……苏曼她们,今天可能会找你麻烦。你请假这一周,她们在班里说了不少难听的话,说你……咳,反正你小心点。”
苏软点点头,心里毫无波澜。找麻烦?末世里每天都被丧尸和同类找麻烦,习惯了。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校门。沿途不少目光落在苏软身上,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声隐约飘来:
“看,苏软回来了。”
“听说掉海里了?真是娇气,落个水歇这么久。”
“陆少不是公开说她连提鞋都不配吗?真不知道她还有脸来学校。”
“她那个姐姐苏曼才叫厉害,这次月考又是年级前十吧?”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苏软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步有些“虚浮”,偶尔还轻轻咳嗽一声,完美扮演着大病初愈的柔弱形象。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眼角的余光正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环境:主教学楼的位置,几个出入口,监控摄像头的分布,绿化带和建筑物之间的视野盲区,以及……潜在威胁的动向。
果然,刚走到主教学楼那气派的罗马柱门廊下,麻烦就来了。
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像门神一样堵在了通往楼梯的必经之路上。
左边那个叫李娜,身材高壮,画着浓妆,头发染成夸张的栗红色,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右边那个是张琪,个子稍矮,但眼神刻薄,双手抱胸,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这两人是苏曼的跟班,或者说,打手。原主记忆里,被她们堵在厕所泼水、锁在空教室、书包里塞垃圾是家常便饭。
“哟,看看这是谁?”李娜故意提高嗓门,引得周围准备上楼的学生纷纷驻足,“我们圣樱的娇气包公主,终于舍得从医院回来了?”
张琪嗤笑一声:“听说你在医院躺了一周?怎么,海水没喝够,还想再回去躺躺?”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苏软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林薇薇想开口说什么,被苏软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制止。
“我、我只是生病了……”苏软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生病?”李娜夸张地掏掏耳朵,“我看是脑子进水了吧?不然怎么会蠢到在游艇边上乱晃,自己掉下去?还是说……”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恶意满满,“你是想用苦肉计吸引陆少的注意啊?可惜啊,陆少现在眼里只有你姐姐苏曼,你就算淹死了,他估计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苏软的肩膀耸动起来,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但在场眼尖的人还是看到了她眼角闪烁的泪光。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我让一下……”
她想从旁边绕过去。
张琪立刻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去路:“急什么呀?这么久没见,不跟我们‘好好聊聊’?”她特意加重了“好好聊聊”四个字,眼神里满是威胁。
苏软像是被吓到了,后退了一小步,背抵在了冰冷的罗马柱上,无处可退。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两个充满恶意的女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看起来可怜极了。
一些旁观的学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但没人敢上前。李娜和张琪是学校里有名的小太妹,家里有点背景,又跟着苏曼,一般人不想惹麻烦。
林薇薇急得眼圈也红了,想去找老师,却被看热闹的人群挡在外面。
李娜见苏软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更加得意。她伸手,想去捏苏软的脸:“哭什么哭?装给谁看呢?你这张脸也就骗骗……”
她的指尖离苏软的脸颊还有几厘米。
就在这一瞬间——
苏软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冷锐利的光一闪而逝,快得无人捕捉。
她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大脑却在高速计算:李娜,身高约一米七,体重估计超七十公斤,重心偏高,下盘不稳;张琪,一米六左右,灵活些,但手臂力量一般。两人都没经过系统格斗训练,脚步虚浮,破绽百出。如果动手,她可以在三秒内让李娜失去平衡撞向张琪,然后趁乱用膝盖顶击李娜的腹部软肋,同时手肘敲击张琪的颈侧……
末世里,这种程度的冲突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器。她评估着这具身体的爆发力和耐力——勉强够用,但打完可能会气喘吁吁,不符合“娇气包”人设。
而且,这里人太多。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教学楼侧面那条狭窄的、通向旧体育器材室和后围墙的巷子。监控死角,平时少有人去,是校园霸凌的“经典场所”之一。
“巷子里收拾她们。”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她脑中。
表面上,她只是受惊般猛地偏头,躲开了李娜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啜泣出声。
“你们……你们别这样……求求你们了……”她呜咽着,声音破碎,引得更多人侧目。
“干什么呢?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严厉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约莫四十岁年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是圣樱学院的教导主任,李红,学生私下里都叫她“李姐”或“铁面李”。作风强硬,不惧权贵,据说后台很硬,连校长都要让她三分。
李娜和张琪脸色一变,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不少,但眼神里还是不服气。
“李主任……”张琪想辩解。
“闭嘴。”李红目光如电,扫过李娜和张琪,“教学楼门口聚众喧哗,堵截同学,你们俩,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她的视线落在还在微微发抖、满脸泪痕的苏软身上,停顿了一秒。
那一眼,很短暂,但苏软却感觉像是被穿透了。
那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疑惑的观察。李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尤其在苏软低垂却依旧湿润的眼睛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苏软心里警铃微鸣。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看穿了什么?眼泪是装的,但恐惧和颤抖是这具身体面对霸凌者时残留的条件反射,应该没有破绽才对。
“苏软同学,你刚病愈返校,如果身体不适,可以去医务室休息。”李红的声音放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不要在这里影响秩序。”
“谢、谢谢李主任……”苏软抽噎着,小声说,然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低头快步从李娜和张琪身边挤了过去,走向楼梯。
李娜和张琪狠狠瞪着她的背影,但碍于李红在场,不敢再动作。
苏软走上楼梯,还能听到身后李红训斥李娜和张琪的声音,以及周围学生散开的脚步声。
她的眼泪瞬间止住,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圈和鼻尖,还残留着刚才表演的痕迹。
林薇薇追了上来,担心地跟在她身边:“软软,你没事吧?她们真的太过分了!”
“我没事。”苏软摇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柔弱的细弱,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某种林薇薇无法理解的东西,“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末世里,比这恶劣百倍的羞辱和威胁她都经历过。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可以当场拧断对方的脖子。而现在,她得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玩一场更迂回、但也可能更有趣的游戏。
走进高三(A)班的教室,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
苏曼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上,正和几个女生谈笑风生,看到苏软进来,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妹妹,你来啦?身体还好吗?”语气是十足的关心。
苏软低着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那个属于原主的位置——桌椅都有些旧了,上面还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个难看的乌龟,没擦干净。
“嗯,还好,谢谢姐姐。”她小声回答,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
她能感觉到苏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显然,早上过敏的事情,苏曼并没有完全释怀。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上面讲着函数和导数,声音平铺直叙。
苏软摊开课本,目光落在那些对她而言过于简单的公式和图形上。末世里,数学是计算弹道、规划资源分配、破解简单密码的工具,实用性极强。而这里的数学,似乎更偏向于一种思维体操和升学敲门砖。
她听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观察教室里的同学,收集信息。
谁和苏曼关系密切,谁是墙头草,谁对原主抱有微弱的同情,谁是纯粹的事不关己者。这些信息,在未来可能都有用。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看向教学楼侧面的那条巷子。阳光只照亮了巷口一小片区域,深处显得昏暗。
李娜和张琪……放学后,教导主任办公室。按照那两人的性子,吃了瘪,肯定会在放学后找机会报复回来。那条巷子,是绝佳的场所。
苏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边缘轻轻敲击着,那是末世里思考战术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脑内模拟了几种可能的情景和应对方案。最好能引她们到巷子深处,避开可能的目击者。动手要快,要狠,要留下足够的威慑,但又不能留下明显的、会被追究责任的伤痕。末世里对付不致命的挑衅者,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人痛不欲生却验不出伤。
物理课,化学课,英语课……
时间在苏软漫不经心的听课和周密规划中流逝。她像个最高明的演员,在需要回答问题或与老师互动时,立刻切换回那个怯懦、成绩中下游的苏软,回答得结结巴巴,偶尔答对一两个简单问题,看起来像是蒙的。
午餐时间,她独自一人去了食堂。拒绝了林薇薇一起的邀请——她不想连累这个唯一的朋友。果然,在端着餐盘找座位时,她“不小心”被某个男生撞了一下,餐盘里的汤洒了大半,弄湿了校服前襟。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苏软红着眼圈,默默收拾,去洗手间擦拭,然后只吃了所剩不多的米饭和青菜。热量远远不够。她摸向口袋,里面还有昨晚从晚餐桌上偷偷藏起来的两块小点心,用纸巾包着。
躲在洗手间隔间里,她快速吃掉点心,感受着糖分和油脂转化为能量的微弱暖意。
下午有体育课。内容是无趣的队列和准备活动。苏软“体力不支”,向老师请了假,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她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在操场上活动的李娜和张琪,观察她们的运动习惯,发力方式,以及……她们和苏曼之间短暂交汇的眼神。
放学的**终于响起。
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喧闹着涌向校门。
苏软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刻意拖延时间。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
不出所料,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李娜和张琪靠在自行车棚的柱子旁,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显然,她们从李姐办公室出来了,憋了一肚子火。
苏软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立刻转身,朝着教学楼侧面——那条巷子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凌乱,甚至有些踉跄。
“想跑?”李娜啐了一口,对张琪使了个眼色,“跟上去!今天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我名字倒着写!”
两人立刻追了上去。
苏软“慌不择路”地跑进了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着些枯萎的藤蔓。地面是旧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也越安静,只有她们三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一直跑到巷子深处,一个堆放着废弃体育垫和破旧桌椅的角落,苏软才“不得不”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转过身,胸膛起伏,脸上满是“恐惧”,看着逼近的两个女生。
“跑啊?怎么不跑了?”李娜喘着气,堵住了巷子的来路,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狞笑,“你以为躲到这里就没事了?”
张琪也逼近了,捏着拳头:“上午害我们被李姐骂,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苏软的身体在“发抖”,嘴唇苍白,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像是绝望到了极点。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匕首,一点点亮起。
猎手,已然就位。
只待猎物,踏入最后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