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凌野恢复意识时最先捕捉到的信息素——过于洁净、过于人工,与她记忆中混杂着血腥、腐臭与硝烟的气息截然不同。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过分柔软的支撑物,布料细滑却陌生;皮肤上贴着冰凉的东西,有规律的滴答声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睁开眼。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嵌着规整的方形灯板。没有裂缝,没有血渍,没有因爆炸冲击而龟裂的纹路。左侧有巨大的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过于明亮,过于宁静。
不对。
凌野,末世第七幸存者基地“黑鸦”首领,最后的记忆是能源核心过载的灼热白光,是背叛者狰狞的笑,是身体被冲击波撕裂的剧痛。她本该死了,和那帮杂碎同归于尽,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那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她试图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虚软。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浅粉色的甲油。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布满老茧、伤痕,指关节因长期握刀而略显粗大,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被丧尸犬撕咬留下的深疤。
而现在这双手,柔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就在这时,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伴随着阵阵刺痛——
苏软,十八岁,苏氏集团二**。母亲早逝,父亲苏振宏再娶秦岚,带来继姐苏曼。性格怯懦,被称为“苏家娇气包”。一周前,在陆家举办的游艇派对上,被苏曼“不小心”撞落水中,救起后高烧昏迷至今。哦,还有一桩:自幼与陆氏长子陆泽宇订有婚约,后者公开表示“娶她只是为了苏家的港口份额”,并多次当众羞辱她。
凌野消化着这些信息,末世培养出的快速分析能力自动运转。
魂穿?借尸还魂?还是某种空间折叠后的意识投射?不重要。关键是她活下来了,以另一个身份,在另一个……时代?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墙壁光滑平整,有嵌入式的柜子;床头立着金属杆,挂着透明袋子,液体通过细管连接到自己手背;旁边还有闪烁着数字和曲线的仪器。末世前时代的医疗设备——她在残存的旧世界影像资料里见过。
饥饿感就在这时猛烈袭来。
不是寻常的饥饿,是刻入骨髓的、源于末世十年食物匮乏的生理恐慌。胃部痉挛着发出哀鸣,喉咙干得发痛。凌野猛地扯掉手背上的针头——动作干脆利落,细小的血珠渗出,她看都没看——翻身下床。
双腿发软,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她扶着床沿站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房间。
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果盘。苹果,红润饱满,三个。
凌野几乎是扑过去的。抓起一个苹果,甚至没看有没有清洗,张口就狠狠咬下。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甘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果肉扎实饱满。凌野怔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啃咬起来。不是合成营养膏黏腻的口感,不是变异兽肉干柴的质地,不是压缩饼干粉渣般的碎屑。是真实的、多汁的、甜美的水果。
末世第三年后,新鲜水果就已成为传说。
她狼吞虎咽,三口就啃完了第一个苹果,连果核都嚼碎咽下——末世里,任何一点可食用的部分都不能浪费。第二个苹果以同样的速度消失。吃到第三个时,她才稍微放慢节奏,一边咀嚼,一边更仔细地观察环境。
门是实木的,锁是简单的插销式。窗户是双层玻璃,可以打开,但外面是五楼。房间里有独立卫生间。角落里有一个金属柜子,锁着。
她的视线落回被自己扯掉的输液管上。透明的软管,一端连着空了的塑料袋子,另一端针头还滴着液体。在末世,这种可以输送液体的软管是珍贵物资,可以用来做简易的净水装置、导流燃料,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充当止血带或束缚工具。
凌野捡起那截软管,熟练地检查材质、弹性和接口。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后来监控室值班护士目瞪口呆的动作——她把软管一端放进嘴里,用力吮吸了几下,试图挤出里面残留的液体。
“葡萄糖溶液?”她咂咂嘴,皱眉,“浓度太低,能量密度不够。而且有奇怪的添加剂味道。”
她把软管卷起来,塞进病号服的口袋。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都要收集,这是末世的生存法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盈,刻意放慢,带着试探的意味。不是护士规律快速的步伐,也不是医生沉稳的节奏。
凌野瞬间回到床上,拉好被子,将第三个苹果核塞到枕头下,快速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汁液。眼睛闭上,只留一条细缝观察,呼吸调整得轻缓绵长——伪装潜伏,这是黑鸦首领的基本功。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护工服的中年女人探进头,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苏**?您醒啦?”
凌野没动,继续“昏迷”。
护工蹑手蹑脚走进来,先是看了眼监控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因为断开连接而显示异常。她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凌野手背上的针头不见了,血迹已经凝固。她又瞥见果盘里少了两个苹果(第三个在凌野枕头下),嘴角不明显地撇了撇。
“哎哟,怎么把针拔了呀。”护工走近,声音刻意放柔,但眼神却在凌野脸上身上打量,“秦太太特意交代我要好好照顾您呢。您姐姐苏曼**也担心得不得了,天天打电话问情况。”
秦太太。苏曼。
记忆碎片翻涌:秦岚,继母,表面温柔实则刻薄,总在原主父亲面前暗示她“娇气”“浪费”;苏曼,继姐,人前姐妹情深,人后推她落水、弄坏她作业、偷走她母亲遗物。
护工是秦岚派来“照顾”的。说是照顾,实为监视。原主落水前,这个护工就曾“不小心”把热汤洒在她手上,还“无意间”向苏振宏提起“二**好像和隔壁班的男生走得近”。
凌野维持着呼吸频率,心里冷笑。
护工见她不醒,胆子大了些。她走到床边,伸出手——不是去探额头,而是朝着凌野放在被子外的手,指甲刻意蓄得有点长,指尖朝着凌野手背上那个拔针后的小伤口按去。
“得给您消消毒呀……”护工嘴里念叨着。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伤口的瞬间。
凌野“恰巧”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一甩。
“哎呀!”护工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脚下不知怎的一绊,竟直挺挺朝着地面扑去!
“砰!”
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护工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脸朝下趴在地板上,鼻子撞得生疼,哎哟哎哟地**起来。
凌野这才“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声音细弱:“发、发生什么了?”
她撑起身,看向地上的护工,脸上写满“无辜”和“惊慌”:“阿姨,您怎么摔倒了?快、快起来……”说着就要下床搀扶,脚下却“一软”,手“不小心”按在护工正要撑地的右手上。
“啊——!”护工惨叫,手腕被按得生疼。
“对不起对不起!”凌野慌忙缩手,眼眶瞬间红了,泪光盈盈,“我不是故意的……我刚醒,头好晕……”
护工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眼圈泛红、瑟瑟发抖的“娇气包”,心里的火发不出来——人家刚醒,身体虚弱,动作不稳,能怪谁?难道说自己是故意想掐她伤口结果被反算计了?
她揉着摔痛的膝盖和手腕,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事,苏**您好好休息。我去叫医生来看看您醒了。”
“谢谢阿姨。”凌野乖巧点头,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小鹿般湿润的眼睛,“那个……我有点饿了,可以再帮我拿点吃的吗?什么都行。”
护工嘴角抽了抽——果盘里俩苹果都没了,还饿?果然是个饭桶娇气包。但她还是应道:“好,我去问问医生您现在能吃什么。”
走出病房关上门,护工的脸立刻沉下来,低声骂了句“倒霉”,一瘸一拐地走了。
门内,凌野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
她掀开被子坐起,眼神锐利如刀。刚才那一绊,是她用脚踝巧妙勾了护工的小腿;那一按,指尖用了巧劲,足够让那女人手腕酸疼两天。小惩大诫。
她重新打量这具身体。太弱了,肌肉量不足,心肺功能差,反应速度慢。但骨架匀称,年轻,有改造的基础。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的身份——苏家二**,有社会关系,有物质基础,虽然目前处境糟糕,但比起末世一穷二白、强敌环伺的开局,已是天堂。
“苏软……”她念着这个名字,扯了扯嘴角,“从今天起,我就是苏软。不过——”
她走到卫生间,看向镜子里的人。
苍白的小脸,五官精致却透着病态的柔弱,长发乌黑柔顺,眼睛大而圆,此刻却不再懵懂,而是沉淀着某种历经生死后的冰冷与审视。
“娇气包?”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勾起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末世强者的桀骜与野性,“那就好好装给你们看。”
医生很快来了,做了简单检查,惊讶于她恢复的速度,嘱咐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护工端来了一份病号餐:白粥、煮烂的青菜、一小块清蒸鱼。
凌野盯着这份“清淡营养”的食物,内心在咆哮:就这点热量?够干什么?末世里最差的能量棒都比这管用!
但她面上却露出感激的、怯生生的笑,小口小口吃着,时不时咳嗽两声,完美扮演着病弱千金的角色。同时,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整合着原主的记忆和刚才从护工、医生对话中搜集的信息:
苏家,本地实业集团,主营港口物流和传统制造业,近年经营不善。父亲苏振宏,重利轻情,把女儿当联姻筹码。继母秦岚,笑面虎,想把自己亲生女儿苏曼推上继承人位置,顺便吞掉原主母亲留下的股份。继姐苏曼,绿茶白莲,擅长背后捅刀。未婚夫陆泽宇,渣男,公开羞辱原主,与苏曼暧昧不清。
“经典宅斗剧本。”凌野喝下最后一口粥,心里评价,“但比起丧尸围城、异兽暴动、人类互食的末世,这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不过,她很快修正了这个想法。
末世是**裸的武力厮杀,规则简单:强生弱死。而这个世界,规则更隐蔽,枷锁更无形。联姻、舆论、亲情绑架、社会规训……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围剿。原主苏软,就是被这些软刀子慢慢磨死了求生欲。
“但现在,是我在这里。”凌野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口袋里的那截输液软管,“末世十年,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建立起‘黑鸦’,不是为了在一个和平时代继续当被圈养的金丝雀。”
“娇气包?联姻工具?”她无声地笑了,眼底闪过猩红的光,“那就让你们看看,被末世淬炼过的灵魂,是怎么撕碎这些可笑剧本的。”
第一步,出院,回苏家。
第二步,吃饭,囤积能量——这具身体急需强化。
第三步,弄清楚这个世界的武力值水平和规则底线。
第四步……凌野想起记忆里苏曼将她推下水时那抹得意的笑,陆泽宇当众说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鄙夷眼神。
“末世第一课,”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黑鸦基地的训诫,“有仇,必报。有敌,必诛。”
不过眼下,她需要休息。这具身体太疲惫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时代的苹果真好吃,下次要多囤点……还有,得找找有没有类似能量棒的高热量便携食品……
夕阳西下,余晖将病房染成暖金色。
病床上看似柔弱的少女,嘴角却抿着一丝与外表截然不符的、野性难驯的弧度。
苏家娇气包苏软,已于落水的高烧中悄然死去。
而自末世尸山血海中重生的凌野,正式接管这具身体,这个身份,以及——即将被彻底打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