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动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看向门口泫然欲泣的林薇薇。她只是微微侧身，面向陆子谦，脸上那点强撑的、属于“幸福待嫁新娘”的羞涩红晕早已褪尽，只剩一片冰雪般的苍白。但她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举起了手中的香槟杯。
不是砸向陆子谦，也不是砸向林薇薇。就在陆子谦即将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和门口吸引的那一刹那——
“啪！”
一声清脆却无比刺耳的爆裂声，炸响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宴会厅！
水晶碎片混合着浅金色的酒液，在她脚边猛地迸溅开来，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又瞬间枯萎的毒花。几片最锋利的碎片划过她**的小腿和脚踝，留下几道迅速洇出鲜红的细长口子。冰凉的酒液浸湿了她昂贵的礼服裙摆，贴着皮肤，冷得钻心。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她握着杯脚残留部分的手。尖锐的水晶断面深深扎进了她的掌心，鲜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纤细的手指、苍白的腕骨，滴滴答答，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红梅。
“啊——！”离得近的几位女宾客短促地惊叫出声，又慌忙掩住嘴。
死寂。比刚才林薇薇闯入时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震惊的、愕然的、茫然的、甚至带着几分骇然的，全部从门口、从陆子谦身上，硬生生扯了回来，死死钉在了苏暖身上，钉在她血流如注的手上，钉在她苍白如纸却毫无表情的脸上。
陆子谦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对不起，暖暖，但我真爱的是薇薇”，被这突如其来、血腥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彻底堵了回去。他张着嘴，脸上那精心调整出的痛苦挣扎表情彻底僵住，变成了纯粹的错愕和茫然，甚至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剧本里，没这一段啊！
周雅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捂住嘴，眼睛瞬间就红了，失声喊道：“暖暖！”下意识就要冲过来。
苏明远脸色铁青，猛地向前一步，却被眼前女儿自残般的行为震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门口的林薇薇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台上的变故，脸上那精心酝酿的悲情显得有些滑稽。
而苏暖，就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
沾满鲜血的杯脚残骸掉落在水晶碎片和酒液之中，发出又一声轻响。
然后，她抬起头。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她甚至，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暖的意味。那更像是一个冰冷的、锋利的符号，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眼神空洞，却又像燃着两点幽暗的、来自地狱深处的鬼火。
她谁也没看。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繁华、丑恶与震惊，看向了某个无人能见的深渊。
接着，她转过身。
染血的裙摆拂过地上的狼藉，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她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极其稳定地，朝着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通道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叩、叩”声，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没有理会身后终于爆发开来的惊呼、议论、母亲的哭喊、父亲的怒喝，以及陆子谦气急败坏又带着慌乱的一声：“苏暖！你发什么疯？！”
她就这样，带着满手的鲜血和满身的狼藉，在订婚宴最**的时刻，在“男主角”即将为“真爱”悔婚的剧本上演前，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沉默和自毁，亲手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离场。
【弹幕】用户「……！！！」：？？？？？？？？
【弹幕】用户「**槽槽槽槽！」：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女主她……她把自己手割了？？？
【弹幕】用户「这走向不对啊！」：说好的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呢？说好的被当众羞辱呢？这血呼啦擦的是哪一出？？？
【弹幕】用户「暴力破局？」：**！以自残打断施法？！这操作……够狠！对自己都这么狠？！
【弹幕】用户「弹幕都沉默了……」：虽然但是……她流血了……好多血……真的没事吗？
**【弹幕】用户「忽然有点带感……」：妈的，为什么我觉得这比原定情节爽？虽然血糊糊的……但陆渣男那表情笑死我了，台词都卡喉咙里了哈哈！】
**【弹幕】用户「暖暖……」：呜呜呜，心疼死了！她得多绝望多愤怒才会这样……不过干得漂亮！不能让他们好过！】
……
五颜六色的弹幕再次疯狂刷屏，充满了震惊、不解、惊叹，以及一丝扭曲的痛快。它们追逐着苏暖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通道的拐角。
苏暖没有回头。
掌心和腿上的伤口**辣地疼，但这疼痛尖锐而清醒，将她从那种虚空冰冷的愤怒中拉回现实。休息室通道里空无一人，隔音很好，身后大厅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还有那依旧铺满视野、未曾停歇的弹幕。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抬起受伤的右手。鲜血还在渗出，顺着指尖滴落。她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蠢女人”？“炮灰女配”？“地狱结局”？
呵。
她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唇角溅到的一丝微咸血迹。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被写定结局的那一个。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雅几乎是扑了进来，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花，身后跟着脸色极其难看的苏明远，还有两个急匆匆找来的酒店医护。
“暖暖！我的暖暖！你怎么这么傻啊！”周雅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想去碰她的手又不敢，“医生！快！快给她止血！”
苏明远看着女儿苍白沉默的脸和鲜血淋漓的手，额角青筋暴跳，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家……陆子谦……好，好得很！”他显然是以为女儿是因为受不了陆子谦带着旧情人来闹场的**才做出极端行为。
医护上前，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水晶碎片扎得颇深，清创时带来更尖锐的疼痛。苏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任由他们动作，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里弹幕依旧在飞快滚动：
【弹幕】用户「现场直播」：外面炸锅了！陆家父母脸黑得像锅底，正在疯狂找补，说薇薇只是子谦以前资助过的贫困生，今天听说订婚太激动跑来祝福，结果被误会巴拉巴拉……骗鬼呢！
【弹幕】用户「陆渣男语录」：陆子谦刚对几个生意伙伴解释，说苏暖最近精神压力大，有点不稳定，让大家见笑了。我呸！倒打一耙！渣男！」
【弹幕】用户「小白花表演」：林薇薇被陆母拉到一边‘安抚’，还在那抽抽搭搭，说什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我只是想亲眼看到子谦哥哥幸福’，yue了！」
【弹幕】用户「苏爸硬气！」：苏爸刚直接怼陆爸了，说‘今天这事没完！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陆家别想好过！’有点帅！
【弹幕】用户「风向开始变了」：围观群众也不全是傻子，好多人在窃窃私语，说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蹊跷，陆子谦和林薇薇肯定不简单。苏暖这一手……虽然惨烈，但成功把水搅浑了，没让悔婚那出戏顺利演下去。」
【弹幕】用户「暖暖接下来怎么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这是……不过总算没按原情节走。接下来呢？撕破脸？退婚？
退婚？苏暖垂下眼睫。掌心传来纱布缠绕的触感。当然要退，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以这种“受害疯女人”的姿态狼狈退场。
“爸，妈，”她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紧绷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没事。皮外伤。”
周雅哭得更凶：“这还叫没事？流了那么多血……”
苏明远沉声道：“暖暖，别怕。爸爸一定给你讨个公道！陆家必须给个说法！”
“说法？”苏暖轻轻重复，抬起包扎好的手，看着厚厚的纱布，“陆子谦现在，恐怕正忙着把‘精神不稳定’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把他和林薇薇的关系粉饰成‘误会’吧。”
苏明远和周雅一愣。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苏暖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但也不能闹。至少，不能按他们预期的节奏闹。”
她看向父母，眼神里是周雅和苏明远从未见过的冰冷与决绝：“订婚宴继续。我包扎好就出去。”
“什么？！”周雅失声，“你还出去？不行！绝对不行！”
苏明远也皱紧眉头：“暖暖，你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苏暖打断他们，目光转向虚空中某条弹幕——那条刚刚飘过的：【弹幕】用户「信息差」：陆氏最近有个关键项目在争取海外投资，特别注重形象和稳定，陆家现在最怕的就是丑闻闹大影响融资。
她缓缓道：“现在出去，所有人都会同情我，怀疑陆子谦。我们占着理，占着舆论上风。陆家理亏，他们比我们更怕事情闹大，影响他们公司的项目。”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记得，陆氏最近是不是在谈一笔很重要的海外融资？”
苏明远浑身一震，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他这个从小被呵护着长大、心思单纯的女儿，怎么会知道陆氏最近的商业动向？还看得如此透彻？
苏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父母：“如果我躲着不出去，或者现在就闹着退婚离开，那才是坐实了‘受**’、‘精神不稳’。陆家反而可以顺势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我是因为自身问题才导致订婚宴出现‘意外’。到时候，我们苏家更被动。”
周雅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女儿。苏明远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他们不得不承认，女儿的话，虽然残酷，却直指要害。
“可是你的手……”周雅心疼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苏暖甚至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疼痛让她脸色更白了一分，但她眉都没动，“妈，帮我补下妆，衣服……换一件吧，这件脏了。”
她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也稳住了慌乱无措的父母。周雅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好！妈给你找衣服！我们暖暖，今天要漂漂亮亮地出去！”
苏明远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惜，有震惊，更有一种被点燃的怒火和决断：“爸爸出去稳住场面。暖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天塌下来，有爸爸在。”
父母离开去准备。休息室里暂时只剩下苏暖和一位留守的酒店女服务生。
弹幕还在继续：
【弹幕】用户「？？？」：我没听错吧？她还要出去？？？
【弹幕】用户「这心理素质……」：手都那样了……还要回去面对那群人？牛逼……」
【弹幕】用户「以退为进？」：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现在出去，就是活生生的‘受害者’证据，陆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要哄着她？」
【弹幕】用户「信息战？」：她怎么知道陆氏融资的事？原情节里她这时候就是个恋爱脑傻白甜啊？」
【弹幕】用户「细思极恐……」：难道……暖暖也重生了？或者觉醒了？
苏暖无视了那些猜测的弹幕。她走到镜前，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幽深、裙摆染血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她慢慢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抚上冰冷的镜面，指尖划过镜中自己的眉眼。
炮灰女配？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极轻、极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