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得有些刺眼，香槟塔漾着浅金色的涟漪。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鲜花和精致点心的甜腻气味。苏暖站在宴会厅略显嘈杂的中心，挽着身旁男人笔挺的西装手臂，唇角弧度标准，心里却空落落地悬着。
今天是她和陆子谦的订婚宴。陆氏集团少东，年轻有为，英俊多金，标准得如同偶像剧模版的男主角。交往一年，求婚半年后，流程走得顺理成章，门当户对。周围宾客或真或假的祝福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苏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正和几位夫人谈笑风生的母亲周雅，又扫过另一边正与陆家长辈寒暄的父亲苏明远。一切都完美，无可挑剔。她甚至能感觉到陆子谦掌心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可就是……太静了。静得让她心底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藻，悄无声息地蔓延。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行清晰、工整，甚至带着点宋体印刷感的字，突兀地横亘在她的视野正中，压过了满厅的流光溢彩：
【弹幕】用户「吃瓜第一线」：这蠢女人还不知道，三分钟后未婚夫就要为小白花悔婚。
苏暖呼吸猛地一滞。
什么？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那行字还在，稳稳地浮在半空，穿透了陆子谦含笑的侧脸，甚至能隐约看到后面晃动的人影。不是幻觉。字体边缘泛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光，像某种超越现实的投影。
蠢女人？三分钟？悔婚？小白花？
荒谬的词汇组合成更荒谬的句子，撞击着她的认知。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进陆子谦的西装布料里。陆子谦似乎察觉，微微偏头，温声问：“暖暖，怎么了？脸色有点白。”
他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关切。可苏暖盯着他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第一次觉得那里面像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发干：“没、没事，可能有点闷。”
话音刚落，视野猛地“炸”开。
不是声音，是纯粹视觉上的爆发。刚才还孤零零的一行字，瞬间被汹涌而至的、五颜六色、层层叠叠的新文字洪流淹没！
【弹幕】用户「高能预警机」：前方高能！大型虐心名场面预警！非战斗人员速速撤离！！！
【弹幕】用户「人间清醒」：女主快跑啊！！！陆子谦是顶级渣男！他跟你订婚只是为了稳住陆氏股价，顺便气他那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弹幕】用户「剧透党头顶青天」：让我来！剧透：你那个‘好闺蜜’林薇薇，跟陆子谦早有一腿！孩子都流过一个了！今天就是来砸场子的！
【弹幕】用户「暖宝宝不哭」：呜呜呜暖暖好可怜，一直被蒙在鼓里，待会儿要被当众羞辱到体无完肤……
【弹幕】用户「反派死于话多」：唉，标准炮灰女配剧本，家破人亡那种。苏氏后来好像也被陆家吞了？记不清了，反正惨。
【弹幕】用户「专业打脸」：楼上记性不行啊，苏暖最后精神失常，被她爸送疗养院了，苏氏被陆子谦和林薇薇联手搞垮，苏父跳楼，周雅病逝。地狱结局。
【弹幕】用户「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弹幕护体！虽然知道是情节需要，但还是好气啊！暖暖争气点！反杀啊！（虽然知道不可能）
……
无数条信息，带着感叹号、颜文字、缩写、剧透、吐槽、同情、甚至冷漠的“情节需要”论，疯狂刷过苏暖的视野。它们漂浮在每一个人头顶，穿梭在每一件物品之间，将原本真实的世界切割得光怪陆离。声音、光影、气味依然存在，但她的感知核心，却被这无声咆哮的“弹幕”牢牢攫住。
炮灰女配？家破人亡？精神失常？林薇薇和陆子谦……有孩子？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她看见母亲周雅正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脸上是她熟悉的、略带骄傲的笑容；父亲苏明远正拍着陆父的肩膀，红光满面。她看见宾客们举杯，交谈，一切祥和美满。
而弹幕，正在无情地剧透这一切繁华假象之下，即将到来的血腥终局。
“暖暖？”陆子谦又唤了一声，这次眉头微蹙，似乎真的有些担心，手臂也揽得更紧了些。
就是这个怀抱，这个声音，这副皮囊……里面藏着那样的算计和龌龊？还有林薇薇，那个从大学起就跟在她身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总说“暖暖你最好”的女孩？
荒谬感达到了顶峰，紧接着是足以吞噬理智的冰冷怒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境中滋生的狠戾。
不能慌。不能乱。
弹幕说……三分钟。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脸上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比刚才更柔和的、带着点羞涩和依赖的笑意。她松开掐着陆子谦手臂的手，转而轻轻抚了抚自己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
“真的没事，子谦。”她声音放得更软，目光流转，看向旁边侍者托盘里的香槟，“就是突然有点口渴。”
陆子谦不疑有他，顺手从经过的侍者盘中取过一杯香槟，体贴地递到她手里。指尖相触，他的温度依旧。苏暖微笑着接过，指尖握住冰凉的水晶杯脚。
【弹幕】用户「秒针跳动」：倒计时两分半！小白花应该已经在门口了！陆渣男要开始表演了！
【弹幕】用户「列文虎克」：注意看陆子谦的眼神！他开始频繁看门口了！还有，他刚才悄悄松了松领带，典型的紧张和准备搞事的前兆！
苏暖顺着弹幕的“提示”，不着痕迹地观察。陆子谦的笑容依旧完美，但他揽着她腰肢的手，似乎有些过于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确实在人群和门口之间有了更频繁的游移。甚至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真的。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不是她的臆想，不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这些凭空出现的文字，正在向她揭露一个可怕而真实的未来。
香槟杯在她手中稳稳端着，金色的液体映着璀璨灯光，也映出她自己此刻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像在积蓄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弹幕刷得越来越快，剧透着更多细节：林薇薇会如何穿着白裙、梨花带雨地冲进来；陆子谦会如何“痛苦而挣扎”地宣布真爱，将苏暖的尊严踩在脚下；双方家长会如何震惊、愤怒，最终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而她苏暖，则会成为全场最大的笑话，并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被这些今日的见证者反复咀嚼这份耻辱。
“子谦，”苏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微喧。她抬眼，直视陆子谦，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无辜的依赖，“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陆子谦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问出这样的问题，怔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语气是演练过千百遍的深情：“当然，暖暖。这辈子，我只认定你。”
话音未落——
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被猛地从外推开。力道之大，发出“哐”一声闷响，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门口的光线有些逆，但足以看清那道纤细的身影。一袭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未施粉黛，长发披散，眼圈通红，脸上泪痕宛然，正微微喘息着，一副拼尽全力赶来的模样。
不是林薇薇，还能是谁？
全场蓦地一静。所有目光，好奇的、惊讶的、探究的，齐刷刷射向门口，又飞快地在门口那位“不速之客”、台上的陆子谦以及他身边明显僵住的苏暖之间来回逡巡。
【弹幕】用户「来了来了她来了！」：小白花经典皮肤！梨花带雨妆！标配！
【弹幕】用户「ACTION！」：各部门注意！男主请开始你的表演！
【弹幕】用户「不敢看了」：捂眼……暖暖快跑！现在跑还来得及！】
跑？
苏暖捏着香槟杯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变得青白。冰冷的杯脚硌着指骨，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镇压着胸腔里那头疯狂冲撞、想要撕碎一切的野兽。
跑？往哪里跑？跑了之后呢？让这场精心策划的羞辱如期上演，让她父母在众目睽睽下颜面尽失，让苏家成为笑柄，然后按照弹幕的“剧透”，一步步滑向家破人亡的深渊？
不。
绝不可能。
陆子谦的脸色，在门被推开、看到林薇薇的瞬间，几经变幻。最初的惊愕（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计划顺利的放松？），迅速转化为一种沉重的、饱含痛楚的挣扎。他揽着苏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又立刻收紧，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台下渐渐响起窃窃私语的人群，也转向了脸色骤然沉下来的双方父母。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足以将苏暖钉在耻辱柱上的台词，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