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城市在霓虹与黑暗的夹缝中沉寂。CBD核心区,
这幢以玻璃和钢铁铸就的摩天大厦,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像是深海上漂浮的、固执的磷火。我的办公室是其中最顽固的一簇。
空气里弥漫着冷气机低沉的嗡鸣,以及过度提纯后近乎虚无的氧气味道。桌面上,
三块曲面屏如展开的黑色羽翼,荧光流淌,映照着我因缺乏睡眠而异常清醒的眼睛。
一行行代码瀑布般刷新,
的实时数据流——市场波动、用户行为热图、竞品动态、舆论情绪指数……它们汇聚、碰撞,
在我的大脑里被拆解、重组,最终凝结成屏幕上那个被反复调试、即将趋于完美的算法模型。
它有一个内部代号,“织网者”。过去三年,我生活的全部边界,
几乎就是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玻璃格子。咖啡渍在桌角留下难以擦洗的褐痕,
书架上的专业书籍边缘微微卷起,一张折叠行军床立在角落,上面堆着来不及收拾的毯子。
这里没有家人照片,没有盆栽绿植,只有机器散热时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微热。我是林砚,
这家名为“恒创科技”公司的首席算法架构师,或者说,
是他们口中那个“能用代码点石成金的疯子”。三年前,
恒创还只是一个在B轮融资中挣扎、产品线模糊、市场占有率可以忽略不计的创业公司。
始人赵恒——我们习惯叫他赵总——在一个雨夜把我从另一家巨头企业的离职漩涡中捞出来,
带进这间当时还空荡荡的办公室。“林砚,我这里庙小,”他当时搓着手,
眼神里混合着窘迫和一种奇异的狂热,“但我知道你要什么。钱,不会少你的。我承诺,
只要公司起来,年薪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压低声音,
仿佛在分享一个神圣的秘密,“五百万。税后。我们签补充协议,我赵恒绝不亏待功臣!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甚至有种破釜沉舟的悲壮。那五根手指,
像一座金光闪闪的灯塔,照亮了我彼时对前路的所有迷茫。我没有深究“公司起来”的定义,
也没有立刻要求他把承诺白纸黑字写进劳动合同。
一种混杂着技术人自负与创业者同舟共济的豪情攫住了我。我相信那个数字,
更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充满干劲、唾沫横飞的中年男人。于是,
我把行李搬进了公司。启动资金捉襟见肘,我就带着两个应届生,从最底层的框架开始重构。
服务器租用最便宜的,测试我自己通宵做,为了一个关键参数优化,
可以连续四十八小时不合眼。赵恒时常半夜拎着烧烤和啤酒进来,
红着眼眶拍我的肩膀:“兄弟,辛苦了!公司不会忘记你!
”那些烧烤的油烟味和廉价的酒精气息,混合着他的承诺,成了那段燃烧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织网者”是我心血的结晶。它不是一个单一算法,而是一个庞大、精密的智能生态内核,
能够自我演化,深度挖掘并串联用户碎片化需求,实现精准到可怕的预测与引导。
第一个搭载“织网者”轻量版的应用上线,三个月,日活突破千万。一年后,
公司估值翻了三倍。三年后的今天,恒创科技已成为行业垂直领域的独角兽,
市值膨胀了何止十倍。媒体报道,投资盛宴,赵恒频繁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
标题离不开“打败者”、“愿景家”。而我,依然是那个躲在玻璃格子间里,
与代码和数据对话的“林工”。年薪五百万的承诺,赵恒提过几次,在庆功宴上,
在融资成功的狂欢夜,他总是搂着我的脖子,满身酒气:“林砚,放心!财务在走流程,
很快,一分不会少!”我点点头,继续抿着杯子里的白水。我不善言辞,
更厌烦酒桌上的推杯换盏。我相信那个数字,就像相信我的代码逻辑必然成立一样。
它悬在前方,是我透支健康、压缩全部个人生活所兑换的一个确定性未来。直到昨天,
发薪日。手机屏幕亮起,银行入账短信。我瞥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不是那个预想中能带来轻微眩晕感的数字。个、十、百、千……我重新数了一遍。10,
125.67元。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金属手攥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胃里。
一股荒谬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是不是财务搞错了?系统故障?
我甚至检查了短信是否来自伪基站。办公室门被敲响,是财务部的小李,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姑娘,脸上带着些局促。“林工……赵总让我把这个给您。
”她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没敢看我的眼睛,转身快步走了。
信封里是一张裁剪过的A4打印纸,上面是几行手写字,龙飞凤舞,
是赵恒的笔迹:“林砚老弟:见字如面。公司近期全力冲刺上市,各项开支巨大,
研发、市场、渠道处处用钱。你的贡献,哥哥我心知肚明,铭记五内。只是眼下非常时期,
薪资需暂时调整,共克时艰。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未来公司上市,期权变现,
岂是区区五百万可比?暂支一万以应日常,望理解。赵恒。”没有公章,没有正式文件,
只是一张随手撕下的纸。寥寥数语,像一把钝刀子,
慢悠悠地割开了过去三年所有温情脉脉的幕布。共克时艰。眼光放长远。区区五百万。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城市冰冷而无动于衷的轮廓。
玻璃上模糊映出我的脸,苍白,眼底有血丝,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
最终却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冲动的质问。一种极度清醒的寒意,
从指尖开始蔓延,瞬间冻彻四肢百骸。原来,这就是我燃烧三年所换来的“未来”。
一座用空头支票和虚伪情怀堆砌的沙堡。我坐回椅子,把那张轻飘飘的纸放在键盘旁边。
然后,我打开了电脑。屏幕荧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我没有联系赵恒,没有去财务部质问,
甚至没有给任何同事发一条消息。我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不是写邮件,
不是写代码。是打开一个个隐蔽的后台进程,调出权限管理界面,
访问那些藏匿在服务器深处、只有我和赵恒(理论上)拥有最高权限的加密区域。
习核心……甚至包括早期一些为了快速试错而留下的、不那么“合规”的数据抓取模块记录。
我没有破坏任何东西。我只是“删除”。不是移入回收站,
是使用最高权限指令进行不可逆的彻底擦除,并用随机数据流覆盖存储区域。同时,
我编写了一个小小的脚本,它会潜伏在系统日志审计模块里,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
定时、随机地“遗忘”掉一些关于这些核心资料曾存在的索引和关联痕迹,
像是潮水抹去沙上的脚印。做完这一切,
我清空了本地电脑的所有相关缓存、历史记录和开发环境配置,恢复到出厂状态。然后,
我打开文档编辑器,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光标在左上角闪烁。我敲下两个字:“辞呈”。
内容简洁到近乎冷酷:“本人林砚,因个人原因,即日起辞去在恒创科技的一切职务。
工作交接事宜,恕无法配合。林砚。日期。”打印出来,薄薄一张纸。我拿起笔,
在署名处顿了顿,然后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墨水有些洇开。我站起身,
环顾这间承载了我三年光阴的玻璃格子。咖啡渍,卷边的书,行军床。然后我拉开门,
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赵恒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隐约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
中气十足,带着惯有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朗笑。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赵恒正对着手机说着什么“下一轮估值……”、“市场前景无限……”,看到我,愣了一下,
随即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脸上堆起笑容:“哟,林砚,还没走?正好,
我还有个关于‘织网者’下阶段……”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上。
我把辞呈放在他宽阔的实木办公桌上,推到他那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旁边。
赵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放下手机,看了眼那张纸,又抬头看我,
像是没反应过来:“这……林砚,你这是闹哪一出?”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辞职。”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他拿起辞呈,
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个人原因?什么个人原因不能解决?林砚,
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上市前的静默期都快到了,‘织网者’3.0版本还在攻坚,
你这个时候摆挑子?”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试图用他高大的身材制造压迫感,“是不是对薪资有什么误会?我不是让财务跟你解释了吗?
眼光要长远!等上市了,期权……”“赵总,”我打断他,抬起眼,直视着他。
我的眼神大概很空,又或者太静,静得让他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我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纯粹肌肉牵动的弧度。“谢谢您这三年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