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红头文件站在我家门口
巷子口的喇叭一大早就炸开了,像有人把铁皮桶扣在耳朵上敲。冬天的风从砖缝里钻,带着潮湿的冷,贴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盐。
我拎着修理箱往家走,手指被金属把手勒得发麻。巷子里挂了新横幅,红得刺眼,字却规规矩矩:“城市更新,惠民利民”。
这词儿我听过太多次,每次听见都像有人在我胃里拧了一把。
门口围了一圈人,街坊、居委会的大姐、开发商的工作人员,连卖豆腐脑的老何都挤在最前面,端着碗不肯走,像怕错过一场热闹就亏了。
“许行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硬着头皮往里挤。人群让出一道缝,缝里站着一个女人,黑色大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一点白围巾。女人把一叠文件夹抱在胸前,指尖冻得发红,却仍然挺直背。
林青梅抬起眼,把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放,纸页边角齐得像刚裁过。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呼吸卡了一瞬,喉咙里滚出一口干涩的气。
“各位叔叔阿姨,我再说一遍流程。”那声音比记忆里更稳,像从远处敲来的钟,“签约、评估、补偿、过渡安置,政策都是公开的,有疑问可以现场问。”
她说话时没看我,像我只是人群里一张普通的脸。
偏偏我不是。
小时候巷子这棵梅树下,她拿着一颗酸梅塞我嘴里,笑得眼睛眯成线,“许行,你以后要是敢不理我,我就把你家门口那块砖撬走,让你天天绊脚。”
我那会儿还真信了,甚至偷偷去把那块砖换成更平的,怕她哪天真来撬。
现在她站在我家门口,拿的不是酸梅,是拆迁协议。
“青梅?”我喊了一声,声音出口就散了,像冬天哈出来的白雾。
林青梅终于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又很快落回文件上。
“许先生。”她用公事的语气叫我,像把我们之间所有旧事都塞进一个抽屉里锁死。
我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却冷得发硬。我把修理箱放下,箱底磕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爸呢?”我压着声音问,“你们这么多人堵着门,他知道吗?”
“老人家在里屋休息。”居委会大姐赶紧插话,“许行啊,这不是好事吗?你家这院子老了,漏水、线路也不安全,拆了给你换新楼,多好。”
我没接话。
巷子里的老房子确实老了,墙皮一层层掉,雨天屋里能听见水滴在盆里“哒哒”响。我修了无数次电线,换了无数个漏水的阀门,手里沾过的灰能攒成一把。
可那是我家,是我爸靠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是我小时候摔倒会哭、她会拉我起来的地方。
林青梅翻开文件,指腹按着页角,“许先生,评估价是按市里统一标准来的,补偿款会直接打到你名下账户,过渡房……”
“我不签。”我打断她。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像嘴巴比脑子先做了决定。话音落下,我胸口起伏得厉害,肩膀却僵住,像被冷风钉住了。
人群瞬间安静,连老何的勺子都停在半空。
林青梅抬眼,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许先生,您可以再考虑。不同意也没关系,流程允许协商,但拖延会影响整体进度。”
“整体进度?”我嗤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们的进度,踩的是我家的门槛。”
她的眼神沉了沉,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把情绪压进齿缝里。
居委会大姐连忙打圆场,“哎哟,许行,你别冲,青梅也是工作,大家都不容易。”
我听见“青梅”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青梅合上文件,站直了,“那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我会单独联系许先生。”
她转身要走,脚步落在旧砖上很轻,像怕踩疼什么。
我下意识追出去,巷子风更冷,吹得我眼眶发酸。
“林青梅。”我压低声音叫她,这次没加任何称呼,“你回来就为了拆我家?”
她停在梅树下,枝头光秃秃的,去年结的干果还挂着,像没来得及掉的旧记忆。
“许行,我是项目负责人。”她说,“我回来是为了工作。”
“那我们呢?”我问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像忍着什么,“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视线偏开,落在梅树根部那块被水泥糊住的砖上。
“当年我们都小。”她说得很轻,“别拿小时候的话绑住现在。”
我胸口一闷,像被一口冷水灌进去。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硬生生把那股酸顶回去。
“你手上那戒指是谁的?”我盯着她左手无名指。
那枚戒指很简单,细细一圈金属,却在灰暗的巷子里反着刺眼的光。
林青梅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动作很小,却像在我心上划了一道。
“跟你没关系。”她说完,呼吸停了一瞬,像连自己都不太满意这句话,“我订婚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灌了铅,耳朵里嗡嗡响。下一秒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得难看。
“挺好。”我说,“拆完我家再结婚,双喜临门。”
林青梅的肩膀绷紧,指尖在袖口里捏出一道褶,“许行,别这样。”
“我怎么了?”我往前一步,冷风灌进领口,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你回来一句‘工作’,一句‘订婚’,就想把所有事抹掉?”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火,也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她没让那湿意掉下来,只把下巴抬得更高。
“那你想怎样?”林青梅问,声音压得很稳,“让我为了你辞职?让我为了你和家里翻脸?让我回到这条巷子里,继续过以前的日子?”
这句话像刀,锋利得很干净。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卡着一团棉。我抬手揉了一把脸,掌心擦过眼角,才发现那地方烫得厉害。
“我没让你回到以前。”我说,“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你是谁。”
她的目光一下子软了,又在下一秒硬回去。林青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像把自己裹得更紧。
“我记得。”她说,“所以我才回来把该做的做完。”
她转身要走,我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她腕骨很细,温度却冷得吓人,我掌心一烫,像握住了一块冰。
林青梅猛地回头,“放开。”
那两个字很短,却像一记闷拳砸在我胸口。我手指一松,指尖还残着她皮肤的凉意。
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在砖上,声音一下一下,敲得我心口发空。
我回到院子里,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我爸在床上坐着,背微微弓着,像比前几天更瘦了。
“外面吵什么?”老头子咳了两声,“又来谈拆迁?”
我把门关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嗯。”
“签吧。”我爸说得很快,像怕我反驳,“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跟人硬杠。”
我愣住,“你知道林青梅回来了?”
我爸抬眼看我,眼神很复杂,“我早知道。”
“你早知道?”我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你早知道你不告诉我?”
老头子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被子上摩挲,“她昨天晚上来过。”
我脑子“嗡”一声,像被电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带着水果,带着文件。”我爸咳得更重,咳完喘了两口气,“还带着一笔钱,说是先给我看病用。”
我手心一下子凉透,指尖发麻,“你收了?”
“没收。”我爸摇头,眼角的皱纹抖了抖,“我说我还没死到要她拿钱来赎罪。”
赎罪。
这两个字像锈钉,钉进我脑子里。
“她说什么?”我问,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她说,许行恨她是应该的,但你别为了一口气,把自己和我都搭进去。”
我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发声,“她凭什么说这种话?”
我爸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床头柜,“你自己看。”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折好的体检单,纸边被捏得发软。我拿起来,眼睛扫到诊断那一行,心脏像被人攥住。
“建议尽快手术”。
我站在原地,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屋里很静,只有老头子喘气的声音,像风箱拉得艰难。
“钱呢?”我问,“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说先准备十五万。”我爸说完,像怕我崩溃似的补了一句,“也不一定马上做,能拖一拖。”
我猛地转头看他,“拖什么拖?拖到人没了就不用花钱了,是吗?”
我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太冲,胸口一痛,像被自己那句话反噬。我把体检单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老头子咳得脸发红,却还是冲我摆摆手,“别吼。”
我站了几秒,呼吸乱得像刚跑完一公里。脑子里一边是拆迁协议,一边是手术单,还有林青梅那枚戒指在光里一闪一闪,像嘲笑。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手还在抖。通讯录里,“林青梅”三个字躺在那里,像多年没碰过的旧伤口,一碰就疼。
我按下拨号键,听筒里响起漫长的等待音。
响到第三声,她接了。
“许先生?”她的声音很冷,像在会议室里。
我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哑得厉害,“林青梅,你昨天晚上来过我家?”
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她说。
“我爸的手术钱,你也知道?”我问完,手指攥紧手机,指腹发麻。
她呼吸轻了一下,“我知道。”
“你想让我签协议,是吗?”我问。
“我想你别逞强。”林青梅说完,像咬住了什么,又低声补了一句,“许行,你现在得做选择。”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颤。屋里药味更重了,我却像闻不到。
选择。
拆掉家,救我爸。
或者守住那点所谓的骨气,把人拖进泥里。
我闭了闭眼,鼻腔里酸得厉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在哪?”
林青梅报了一个地址,是项目部临时办公室。
我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我爸在背后叫我,“许行。”
我回头。
老头子盯着我,眼里有点发红,“别把人逼死。”
我手指攥紧门框,指甲压进木头里,疼得清醒。
“我知道。”我说。
可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到底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