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外面的雨声稍微小点，走廊里的动静就能听个一清二楚。
姜瓷正坐在桌前，用萧野留下的军用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那个精致的蛤蜊油盒子，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专门用来防手裂的。
刚才去打水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个负责管理开水房的大姐，手背上全是冻疮和裂口，红肿得吓人。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透着一股试探。
“谁呀？”姜瓷放下杯子，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
“姜知青，是我，招待所的王大姐。我给你送点那个……蚊香来。”
门外是个略显粗哑的女声。
姜瓷心头一动，机会来了。
她起身拉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两盘黑乎乎的土制蚊香，脸上带着一种尴尬又讨好的笑。
这就是刚才在水房没跟着马桂芬一起骂人，但也没帮腔的那个王大姐。
“哎呀，王姐，快请进！”姜瓷脸上堆起甜甜的笑，侧身把人让进屋，“正好我也愁这蚊子多呢，您这就给送来了，真是雪中送炭啊！”
王大姐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把蚊香放在桌上，眼神却忍不住往桌上那个开着的蛤蜊油盒子上瞟。
那里面白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跟这屋里的霉味格格不入。
“那个……姜知青啊，我也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你缺不缺啥。萧团长走的时候交代了，不能委屈了你。”王大姐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睛却没离开那盒子。
姜瓷多聪明的人，立马拿起那盒蛤蜊油，又从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友谊牌”雪花膏。
这可是上海紧俏的硬通货，这一瓶在黑市上能换好几斤细粮！
“王姐，您看您这么客气。我这初来乍到的，也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以后还得多麻烦您提点呢。”
姜瓷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那瓶雪花膏和蛤蜊油一起塞进了王大姐手里。
“这……”王大姐手一抖，差点没拿住，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这可是上海货！那是雪花膏？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要！”
嘴上说着不能要，手却攥得死紧。
这年头，谁不想有瓶香喷喷的雪花膏？抹在脸上又白又嫩，走出去那是多大的面子！
“王姐，您就别跟我见外了。”姜瓷拉着王大姐那双粗糙的手，语气诚恳，“我看您这手裂得厉害，这蛤蜊油最治这个。那雪花膏您拿回去擦脸，这天干物燥的，女人得对自己好点。”
王大姐看着姜瓷那张真诚的小脸，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这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心眼还这么好！哪像马桂芬那帮长舌妇说的那么不堪？
“哎呀！大妹子！你这也太……太客气了！”王大姐激动得脸都红了，迅速把东西揣进兜里，生怕姜瓷反悔似的。
拿人手短，王大姐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一**坐在床边，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妹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刚才在走廊里骂你的那个马桂芬，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就是嫉妒你！”
“嫉妒我？”姜瓷眨眨眼，一脸无辜。
“可不是嘛！”王大姐撇撇嘴，“她家那个二营长，原来想把自家那个麻子脸的侄女介绍给萧团长，结果萧团长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现在萧团长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她心里能平衡吗？”
姜瓷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还有这层关系。
这王大姐果然是个百事通，一瓶雪花膏就撬开了她的嘴。
“原来是这样啊，多谢王姐告诉我，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得罪人了呢。”
“没事儿！以后在这招待所，谁要是敢给你甩脸子，你就跟我说！我虽然没啥大本事，但骂架我还没输过！”王大姐拍着胸脯保证。
正说着，门口又探进来一个怯生生的脑袋。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
“那个……姜知青在吗？”
姜瓷一看，认出这是刚才在水房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小媳妇。
“在呢，快进来坐。”姜瓷热情地招手。
那小媳妇红着脸走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气中残留的香味。
“嫂子，我就不坐了。我家狗蛋有点发烧，我想借点热水冲奶粉……我看你这有热水瓶……”
“有！管够！”姜瓷二话不说，拿起暖水瓶就给她的搪瓷缸里倒水。
倒完水，姜瓷又从包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那孩子的小手里。
“给孩子拿着甜甜嘴。”
这一把奶糖，再次震惊了屋里的两个女人。
大白兔！这可是过年都难得见到的好东西啊！
那年轻媳妇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这……这也太破费了。谢谢姜知青，谢谢！”
“叫啥知青啊，以后叫我名字就行，或者叫我小姜。”姜瓷笑得温婉可人。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大姐和小媳妇，姜瓷关上门，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却更加明亮。
“糖衣炮弹”果然好用。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
虽然不能指望她们关键时刻能帮上大忙，但至少能让她们闭嘴，甚至在关键时刻透个风报个信。
然而，姜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猛地捂住了胸口。
窗外，天空黑沉沉的，暴雨像是要把这世界淹没。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顺着窗缝钻进来。
姜瓷看着那连绵不断的雨幕，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世的一个片段。
1975年的雨季……大暴雨……
前世她在那个偏远的农场，也经历过这样的雨季。
那时候，农场里死了好多人。
不是因为塌方，也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一种可怕的病。
“不好！”
姜瓷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前世这场暴雨过后，西南边境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恶性疟疾！
而爆发的源头，就在建设兵团的驻地！
萧野！萧野还在外面！
要是他感染了……
姜瓷再也坐不住了，她抓起那件军大衣，也不管外面是不是还在下大雨，拉开门就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