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晨起已见薄霜。相府书房的地龙烧得暖融,沈寂却觉得心头那股自锁鹊台大火后就未曾散去的寒意,愈发砭骨。
多日搜寻,几无进展。派往南方的人尚未传回确切消息,京城周边的探查也陷入僵局。一个年轻女子,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隐匿。
沈寂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掠过一个个墨点标注的城镇。他的愤怒并未平息,反而在时间的发酵下,变得更加沉郁。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相爷,”心腹侍卫陈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您让暗查的人……有眉目了。温姑娘的乳母周嬷嬷,约莫一年前,似乎与温姑娘重新联系上了,偶有往来。走水当夜,周嬷嬷离家,至今未归。”
沈寂霍然抬眸,眼底寒光乍现:“周嬷嬷现在何处?”
“属下已查到她的下落,在京郊三十里外的周家村,与她侄子同住。”
“带她来。”沈寂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不必惊动旁人。”
“是。”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陈风亲自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愁苦憔悴的老妇人带进了书房偏室。
沈寂挥退陈风,独自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并未立刻叫起。他打量着这个在温钰幼时照顾过她、后又因温家败落而离开的老仆。
“周嬷嬷,”沈寂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抬起头回话。”
周嬷嬷颤巍巍地抬起头,不敢直视沈寂,目光只敢垂落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面上。“老奴……老奴叩见相爷。”
“锁鹊台走水那天,温钰与你见过面?”沈寂单刀直入。
周嬷嬷浑身一颤:““相……相爷明鉴……老奴、老奴是见了姑娘最后一面,可姑娘……姑娘什么都没告诉老奴啊!”
“什么都没告诉?”沈寂向前迈了一小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那她为何独独在那一夜找你?”
“姑娘……姑娘只是让老奴帮她一个忙……”周嬷嬷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回忆,“让老奴务必在戌时初,赶一辆青篷马车到府后小巷口等着她,还莫要声张”
周嬷嬷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仿佛那夜冰冷的雨水和姑娘苍白决绝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老奴依约赶了马车去,等到快亥时,才看见……看见姑娘从巷子里跌出来,身上脸上都是泥,几乎辨不出模样……老奴心都要跳出来了,赶紧把人拉上车,一路不敢停,送出了城,老奴问她要去哪儿,以后怎么过活……她只是望着天,说‘总有法子’。后来出了城,她催老奴快走,自己转身就没影儿了……”
沈寂盯着她,目光如锥:“周嬷嬷,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她筹划离开,不是一日两日了吧?你可知,私助她出逃,是何罪名?”
“相爷!老奴冤枉!”周嬷嬷重重磕头,额头很快红肿,“老奴对姑娘确有旧主之情,偶尔姑娘会接济些微薄之物,但姑娘的打算,老奴当真不知!”
周嬷嬷泣不成声,回忆那夜情景,仍旧心有余悸:“老奴问她要去哪里,她只说……‘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老奴劝她,说相爷待她不薄,何苦……姑娘只是苦笑,说‘嬷嬷,那不是我的地方’。”
不是我的地方。
沈寂咀嚼着这句话,心口那处莫名的窒闷感又加重了几分。
“她可曾提过,要去何处投奔何人?”
“没有,姑娘只说走一步看一步。”
周嬷嬷忽然哽住,抬起泪眼,“我苦命的**啊……那夜她上车时,动作很慢,手一直扶着腰侧……脸色白得像纸,说话气都喘不匀……她以前身子没这么弱的。老奴瞎想,她莫不是……莫不是有了身子?一个人……这冰天雪地,山高水远的,可怎么熬啊……”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猛地捂住嘴,惊骇地望向沈寂,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可怕的揣测。
而沈寂,在听到“有了身子”四个字时,整个人如被定住。书房里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死寂。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周嬷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怀孕?谁告诉你她怀孕了?你看到了什么?还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相爷明鉴!姑娘什么都没说!是老奴瞎猜的!老奴只是看姑娘那夜的样子……扶腰,气短……老奴是生养过的人,胡乱想的!做不得数!做不得数啊!”
沈寂缓缓直起身,背对着周嬷嬷。胸口那股窒闷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句“猜测”掀起了更汹涌、更混乱的暗潮。
怀孕?
他竟然……丝毫不知!
她竟然……瞒得如此滴水不漏!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为汹涌、更为混乱的情绪浪潮。愤怒?有的,她竟敢隐瞒如此重要的事!担忧?或许……一个怀有五个月身孕的女子,孤身出逃,面临何等风险?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打算离开。所以她才暗中联系旧仆,所以她才偷偷查看医书,所以她烧掉可能泄露怀孕调理方子的医书,所以她连那支金簪都不屑带走——因为她要斩断的,是与他相关的一切!包括这个……这个她甚至不打算让他知道存在的孩子!
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女子常态”或“心情郁结”的细微之处,此刻被“怀孕”这个惊悚的猜测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呼吸发紧的可能性。
如果她真的有了身孕……如果她真的怀着他的孩子……
“陈风。”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却让刚进门的陈风心头一凛。
“相爷。”
“将周嬷嬷带下去,找个稳妥地方安置,派人守着,不许她见任何人,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沈寂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加派人手,所有南下的路线,给我一寸一寸地筛。尤其注意……是否有独身女子,或看似有孕在身、行动不便的妇人投宿、求医、租屋。水路陆路,关卡码头,客栈医馆,乃至乡野村落,一处都别放过。”
“是!”陈风领命道。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寂一人。他缓缓走回桌案后,坐下,目光落在虚空处。
温钰怀孕了。他的孩子。
她竟敢带着他的孩子跑。
她竟敢。
沈寂的手指缓缓收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必须找到她。必须。
而此刻,暂居于一间简陋客栈后院的温钰,正对着一盆温水,小心擦洗着易容后略显僵涩的脸颊。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一脚,她停下动作,手覆上去,感受着那有力的生命脉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至极的笑意,低语道:“乖,就快到了……娘找到地方,就安顿下来,好好把你生下来!”
与此同时,尚书府内,柳如嫣搁下手中的密信,信上是她查探到的、关于沈寂近日异常调动人手的情报。她秀美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郁。
“重点在南……排查有孕妇人?”她喃喃重复着探子回报中最令她心惊的一句,涂着蔻丹的指甲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信纸,留下浅浅白痕。
一个荒谬却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想,逐渐清晰。
她必须行动了。必须赶在沈寂之前,找到那个可能还活着、甚至可能……怀有身孕的温钰。
找到,然后,让她永远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