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钰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嗬……嗬……”她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她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哀鸣,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粗糙的草席,指甲崩断,渗出血丝。孩子……孩子要出来了!可她浑身瘫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快被抽空。
“宝宝……等等……再等等娘……”她胡乱地喃喃,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哀求老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打声,混在暴雨里几乎听不真切。温钰悚然一惊,剧痛都僵住了一瞬。是谁?李娘子?张娘子?还是……那些人找上门了?!
拍门声更急了,还夹杂着模糊的喊声,听不分明。
走!必须走!这个念头让她生出最后一丝力气,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又重重跌回去,腹中绞痛更甚。
“阿钰!阿钰妹子!开门啊!是我!”是李娘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
温钰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不是那些黑衣人。
她拼尽全力,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门……门没闩……”
“哐当”一声,李娘子几乎是撞开了门,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死死拽着一个同样淋成落汤鸡、背着旧药箱的干瘦老妇人——是镇上的孙婆子,兼做稳婆和铃医。
“阿钰!你怎么样?!”李娘子扑到床前,看到温钰惨白的脸和身下的狼藉,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强自镇定,对孙婆子急道:“孙婆婆,快!快看看!”
孙婆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凑近看了看,又伸手在温钰肚子上按了按,脸色变得凝重:“早产,胎位……还算正,可羊水流得太多了,又这么大雨……得赶紧!”
她指挥着李娘子烧热水,找干净布,自己则打开药箱,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冰凉的针尖刺入穴位,温钰只觉得一股酸胀感暂时压过了些许剧痛,神智也清醒了些。
“娘子,用力!跟着老身说的节奏来!”孙婆子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异常坚定。
温钰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用力,都仿佛要撕裂身体,眼前阵阵发黑。李娘子在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着鼓励的话,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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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冲破雨幕,向着南方疯狂奔驰。马蹄踏碎积水,泥浆四溅。为首一人玄衣劲装,外罩墨色斗篷,兜帽下的一张脸在闪电的瞬间映照下,苍白冷硬,薄唇紧抿,唯有眼底烧着两簇幽暗执拗的火——正是日夜兼程南下而来的沈寂。
雨水顺着兜帽边缘流下,淌过他下颌冷峻的线条。
陈风策马紧随其后,几次想劝主上稍作歇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未见过相爷这般模样。
闪电再次撕裂天空,照亮前方泥泞曲折的道路。沈寂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速度又快了几分。
温钰,你最好还活着。
等我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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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尚书府,揽月阁。
烛火通明,柳如嫣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脸。手中捏着的,是一张刚刚由心腹秘密传来的、薄如蝉翼的纸条:
“疑踪现于江州云水镇。绣品为证,沈相已连夜亲赴。”
纸条在她指间被捏得皱成一团,边缘锋利,割破了娇嫩的指尖,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沈寂……他竟然亲自去了!为了一个替身,一个外室,他抛下京中事务,不顾身份,连夜南下!
那她算什么?她这个“死而复生”、与他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尚书千金,又算什么?这几个月来他刻意的疏远、客气的拒绝,此刻都有了最羞辱的答案——他心心念念的,根本不是她柳如嫣的归来,而是温钰的失踪!
“呵……呵呵……”低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渗人的寒意。
好,很好。沈寂,这是你逼我的。
她猛地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遇水即化的薄纸,提起笔。
“目标确认于云水镇。沈将至。务必在其抵达之前,彻底清除,不留任何活口与痕迹。做得干净利落,重赏;若有差池,尔等皆知后果。”
写完,她将纸条卷成细小的纸卷,塞进一个特制的小铜管里,用蜡封死。推开后窗,一只通体灰黑、毫不起眼的鸽子无声地落在窗棂上,脚上绑着更小的竹筒。
柳如嫣将铜管塞进竹筒,系紧。灰鸽蹭了蹭她的手,旋即振翅,无声无息地没入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夜雨中,朝着南方,疾飞而去。
她关上窗,转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棂,胸口剧烈起伏。杀了她。让温钰这个人,连同她可能怀着的野种,彻底从世上消失。等沈寂赶到,只会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或是一场“意外”后的灰烬。时间久了,再深的执念也会淡去。到那时,能站在他身边的,依然只能是她柳如嫣。
她抚摸着指尖的伤口,那点刺痛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兴奋。游戏该结束了。以那个卑贱女人的生命为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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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镇。
暴雨不知何时渐渐转小,变成了绵密的冷雨。小院里,那盏熬了半夜的油灯,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
“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子,再用把力!最后一把力!”孙婆子急促的声音带着狂喜。
温钰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神智和力气,意识浮浮沉沉,只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嘶哑地喊了一声,用尽残存的、从灵魂深处榨出的力量,猛地向下——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穿透雨夜。
李娘子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随即喜极而泣:“生了!生了!阿钰!是个小子!是个小子!”
孙婆子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清理婴儿口鼻,用早就备好的柔软旧布将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生命包裹起来,送到温钰眼前。
温钰瘫在湿透的床褥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被包裹着、闭着眼、小嘴一瘪一瘪的小东西。
是她的孩子。她和沈寂的孩子。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着汗水、血水,怎么也止不住。
孩子,你来了。
温钰闭上眼,将脸侧向孩子那一方,轻轻碰了碰那柔软温热的小脸。
可温钰却在恢复一丝清明的瞬间,猛地抓住李娘子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李……李姐姐……”她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李娘子,“白日里……绣坊那些人……是不是……是不是又来了?他们……是不是在找我?”
李娘子看着温钰惨白的脸和簌簌发抖的身体,忽然全明白了——阿钰不是寻常投亲不遇的寡妇,她是在躲,躲那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而自己白日里的隐瞒,恐怕早已被对方识破,那些买走的绣品,就是证据!
“阿钰,你别怕,他们没来,我……”李娘子想安慰,话却堵在喉咙里。
“白日里绣坊那几个黑衣人……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阿钰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看你白日里心神不宁,怕你出事……这才带着稳婆前来!”
“谢谢你,李娘子,这屋子……”温钰眼神涣散却强撑着,“后院……井边……第三块活动的石板下……有个地窖……里面……有粮,有水,有药……能藏十来日……”
她断续说着,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抱上孩子……快……藏进去……他们……就快来了……”
李娘子和孙婆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地窖?藏身?这阿钰到底是什么人?但此刻情形容不得她们细想。温钰刚生产完,孩子孱弱,外头暴雨如注,若有恶人寻来,真是叫天天不应。
“孙婆婆,搭把手!”李娘子当机立断。两人用干净的旧被褥将温钰小心裹好,孙婆子抱着襁褓中细声啼哭的婴儿,李娘子咬牙半背半扶起温钰。三人踉踉跄跄出了后门,冰冷的雨水再次浇透全身。
按照温钰模糊的指点,她们在井边摸索,果然找到了那块略微松动的石板。费劲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隐约有木梯。李娘子先下,孙婆子将孩子递下去,再回头和勉强站着的温钰一起,艰难地将她挪下地窖。
地窖不大,却干燥避风,显然经常维护。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一口小缸储着清水,墙边木架上整齐放着油灯、火折子、常用草药,甚至还有几件干净的旧衣和被褥。
刚将温钰安顿在铺了褥子的简易木板上,盖好被子,还没来得及点燃油灯,就听到地面上方,院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
“砰——!”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男人粗嘎的呼喝,以及东西被翻倒砸碎的声响。
李娘子捂住嘴,孙婆子紧紧抱着孩子,连呼吸都屏住了。温钰躺在黑暗中,身体因为高烧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咯咯声。
上面的人显然发现了生产的痕迹——血水未完全清理的盆,染血的布条,空气中未散尽的血腥气。
“刚生完!跑不远!”一个阴沉的声音道,紧接着是压低声音的咒骂,“……必须赶在那位之前……”
赶在那位之前?哪位?地窖下的李娘子听得模糊,心下更骇。难道还有另一批人在找阿钰?
“搜!挨家挨户问!把这附近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那声音充满戾气,“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
脚步声远去了,似乎是朝着隔壁张娘子家去了。地窖里的三人能隐约听到张娘子惊惶尖利的辩白声,以及男人不耐烦的盘问。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渐渐沥沥的雨声。李娘子才敢颤抖着手,点燃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地窖,照见温钰紧闭的双眼和潮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孙婆子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糟了!产后高热!”孙婆子低呼。这在地下潮湿的环境里,无疑是雪上加霜。
李娘子翻找着温钰备下的草药,所幸有些清热退烧的常见药材。她们用带来的小陶罐,就着地窖里存的少许炭火,勉强煎了药,一点点给昏迷的温钰灌下去。
孩子倒是乖,吃了点李娘子临急带来的米汤,在孙婆子怀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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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雨歇云散,泥泞未干。
几匹风尘仆仆的快马踏着晨光,冲入了云水镇。马蹄上的污泥溅起,落在洁净的青石板上,格外刺眼。
沈寂勒马停在镇口,眼底布满了血丝,下颌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连日的奔波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但那股迫人的威压和焦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他身后是同样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的陈风等人。
没有停留,直接按照情报,找到了镇西头那处独门小院。
院门虚掩着,门轴处有明显的暴力损坏痕迹。沈寂的心猛地一沉。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盆翻倒,晾衣杆被蛮力折断,晾晒的菜干被刻意踩得稀烂。屋子门窗洞开,里面更是被翻得底朝天——箱柜大开,衣物被扯破散落一地,床铺被刀划开,棉絮外露,地上除了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深褐色的可疑污渍,还有明显的、多处凌乱泥泞的脚印。
沈寂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慢慢走到床前,手指拂过被刀划破的粗糙被褥,触感冰凉。墙角扔着几块染着暗红、未来得及清洗的布条。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屋角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门框内侧一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上——那是利器劈砍留下的痕迹。
“大人,”陈风蹲在地上仔细查看脚印后,面色凝重地过来低声禀报,“根据脚印来看至少有四五人。其中两人脚印极深,应是身负不轻的重量或武器。从痕迹的干涸程度和浮尘覆盖看,他们离开……应在一到两日前。”
一到两日前?正是他接到绣品、星夜兼程赶来的途中!
有人先他一步!而且,来者不善!
是谁?温钰的父母被关在大牢内,绝无可能有此能力派人前来。仇家?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外室,能有什么生死仇敌?
难道……
一个名字蓦然跳入他的脑海——柳如嫣。
是她吗?她派人来,是想将温钰和孩子带走控制?还是……更直接地,让他们“消失”?
想到“消失”二字,沈寂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跳动。他看着屋内残留的血腥痕迹,想到温钰可能刚生下孩子就落入柳如嫣手中,那会是怎样的境地?
“去,”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找镇上的人问。尤其是邻居,问清楚那批人的模样、言语,以及……他们到底找没找到人!”
很快,陈风带来了战战兢兢的张屠户娘子。张娘子显然吓坏了,面对沈寂这张虽然英俊却冰冷煞气的脸,话都说不利索,但关键信息却吐露出来:前夜那批人凶神恶煞,逼问阿钰下落,她咬死不知,他们搜查无果后,骂骂咧咧地往镇外追去了,并未带走任何人。
并未带走……沈寂心下稍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这意味着温钰在那些人到来之前,刚刚生产完,就带着新生儿躲起来了?她能躲去哪里?
除非……她对危险早有预料,并且,准备了后路。
“绣坊。”沈寂忽然道,眼神幽深,“带我去那家‘巧娘绣坊’。”
绣坊今日却关了门。陈风敲了许久,才有一个小伙计畏畏缩缩地开了一条门缝。
“李、李掌柜不在……”小伙计看着门外这群气势骇人的男子,舌头打结,“前、前日晚上冒着大雨出去后,就……就没回来。铺子这两日都没开张……”
沈寂的心不断下沉。李娘子也失踪了。是巧合,还是……她帮助温钰躲藏,自己也一并藏匿或遇害了?
“李掌柜那夜出去,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陈风逼问。
“不、不知道啊……掌柜的什么都没说,急匆匆就走了……”小伙计快哭了,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不过前日白天,有几个有人来打听一个人,掌柜的当时脸色就不太好……我听到他们悄悄说到了京城……”
京城……!
先他一步而来的那批杀手,必定与京城有关,而最大的嫌疑,直指柳如嫣,甚至可能……动用了柳尚书的力量?
当务之急,是找到温钰和孩子。她们是否还安全地躲藏着?还是已经被另一股势力发现?
他再次回到小院,独自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他环顾四周,如果她要躲,会躲在哪里?
除非……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院中每一寸土地,最后,落在了那口不起眼的水井旁。井边的石板……似乎有几块边缘的苔藓有新鲜的擦蹭痕迹。
他快步走过去,仔细查看。第三块石板与周围的缝隙似乎略大,边缘的泥土也比别处松动。他蹲下身,用力将石板挪开——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露了出来。
沈寂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拿起旁边的碎石丢下去,传来闷闷的落地声,并不深。下面有空间!
“温钰!”他朝着洞口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下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寂。
“掌灯!下去看看!”他命令道,自己却抢先一步,顺着隐约可见的木梯,小心地向下探去。
地窖里弥漫着草药、灰尘和一丝未散尽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角落里堆放的米袋、水缸、药架……还有,铺着凌乱被褥的木板上,被褥上有人躺卧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染血的布和一块用过的、带着奶渍的软布。
人不在。但这里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待过,而且是一个产妇和婴儿。
她们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另一批人找到了?
沈寂蹲下身,手指拂过被褥,余温早已散尽,冰凉。他捡起那块带着奶渍的软布,很小,却让他指尖发颤。
孩子……他的孩子,曾经在这里。
“仔细检查!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留下的线索!”沈寂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焦灼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怒意。
温钰,你究竟在哪里?
是生?是死?
孩子……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