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第七天,林清辞的生物钟已经被迫调整。
每天早晨六点,他会准时被阳台的击打声唤醒。起初是折磨,现在却成了一种奇特的背景音——他知道七点就会停止,然后沈星染会冲澡,准备早餐,七点半准时出门。
今天也不例外。
林清辞躺在床上,听着那有节奏的“砰、砰”声,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想把沈星染画进漫画里。
不是作为女主角——他的恋爱漫画不需要会打拳的女主角——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角色,一个在晨曦中与沙袋对话的剪影。
他悄悄爬起来,拿起素描本和铅笔,躲在窗帘后,透过玻璃门快速勾勒。沈星染的背影,绷紧的肌肉线条,飞扬的发丝,还有那专注到近乎凶狠的眼神……
等等,凶狠?
林清辞的笔尖顿住了。他仔细观察,发现今天的沈星染有些不同。她的动作更用力,每一拳都像是在发泄什么,汗水浸湿了运动背心,呼吸声也比平时粗重。
砰!一记重拳,沙袋剧烈晃荡。
砰!又是一拳。
林清辞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家还是体育特长生呢,以前拿过好多奖。”
是什么奖?为什么现在不继续了?
“啊!”
一声压抑的低呼从阳台传来。林清辞看见沈星染猛地收回右手,甩了甩手腕——她用力过猛,伤到自己了。
他下意识想冲出去,但想起守则第五条:未经允许不进入对方私人空间。阳台算是私人空间吗?他犹豫间,沈星染已经用左手扶住右手腕,眉头紧锁地走进客厅。
林清辞赶紧从窗帘后走出来:“你受伤了?”
沈星染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没事,扭了一下。”
“我看看。”林清辞走近,发现她右手腕已经红肿,“这得冰敷。家里有冰袋吗?”
“冰箱冷冻层有。”
林清辞找来冰袋和毛巾,小心地敷在她手腕上。他的动作很轻,沈星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神复杂。
“你懂处理扭伤?”她问。
“画漫画的,什么都得懂一点。”林清辞说,“我以前画过运动题材,查过资料。要固定一下,你有绷带吗?”
“书房抽屉里有。”
林清辞去拿来绷带,笨拙但认真地给她包扎。他的手指修长,常年握笔,有薄薄的茧,触感却意外地温柔。
“好了。”他打了个不太标准的结,“最好今天别用这只手了。”
沈星染动了动手腕:“谢谢。”
短暂的沉默。林清辞鼓起勇气问:“你以前……是练什么的?”
沈星染的眼神闪了一下:“散打。”
“拿过很多奖?”
“嗯。”
“为什么……”林清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对不起,我不该多问。”
沈星染站起身:“我去换衣服,今天要去画廊处理合同。”
她转身走向卧室,却在门口停下,背对着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晚上我可以告诉你。”
林清辞愣住了:“什么?”
“关于我以前的事。”沈星染没有回头,“但你要保证,听完就忘掉。”
“我保证。”
沈星染去上班后,林清辞心神不宁。他打开电脑想工作,却满脑子都是沈星染红肿的手腕和她那句“晚上我可以告诉你”。
他决定做点什么。
午饭时间,林清辞去了附近最大的书店,在体育专区找到散打相关的书籍。他翻看着,看到了沈星染可能参加过的比赛名称,看到了训练方法,也看到了……受伤的风险。
其中一本书提到,很多女选手因为力量训练,手腕、脚踝容易受伤。林清辞想起沈星染手腕上的疤痕,心里一紧。
他又去了网吧——家里的网络搜索记录太容易被看到。他输入“沈星染散打”,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但当他输入“沈星染高中”,一个陈旧的论坛帖子跳了出来。
标题是:“一中的暴力女又惹事了!”
发帖时间是八年前。帖子内容模糊地提到,某高中女子散打队的队长,因为在校外打架,被学校警告处分。下面有零星回复:
“就是那个沈星染?她不是刚拿了省冠军吗?”“听说她爸是混社会的,遗传吧。”“离她远点,惹不起。”
林清辞盯着屏幕,胸口发闷。暴力女?遗传?这些词汇和他认识的沈星染对不上号。那个早上给他做早餐、晚上看艺术画册、把公寓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沈星染?
他又搜索了“沈星染省青少年散打冠军”,这次找到了官方新闻稿。七年前,女子52公斤级冠军,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明亮,笑容灿烂,高举奖杯。那确实是沈星染,只是更年轻,更……无忧无虑。
新闻稿提到她的教练评价:“沈星染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选手,自律、刻苦,前途无量。”
那之后呢?为什么没有继续?
林清辞继续挖掘,在一个本地贴吧里找到了一条关键线索。有人问:“以前一中那个很能打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下面有人回复:“听说她爸出事了,她就退队了,好像还转了学。”
父亲出事?
林清辞想起结婚那天,沈星染说“我需要结婚”。她的家人呢?为什么从没听她提起过父母?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碎片。林清辞关掉网页,心情沉重地走回家。
傍晚,沈星染回来时,手里拎着一盒蛋糕。
“客户送的。”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抹茶味,你应该喜欢。”
林清辞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抹茶?”
“冰箱里有抹茶粉,咖啡柜里有抹茶拿铁。”沈星染说,“很明显。”
林清辞心头一暖。她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晚饭是沈星染用左手做的,简单但可口。饭后,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林清辞把蛋糕切好,递给沈星染一块。
“谢谢。”沈星染接过来,却没有吃。她看着蛋糕上的抹茶粉,沉默了很久。
“你……想知道什么?”她终于开口。
林清辞斟酌着措辞:“如果你愿意说。”
沈星染深吸一口气:“我十二岁开始练散打,因为我想保护自己和外公。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爸……是个赌徒,经常来骚扰我和外公。”
林清辞的心揪紧了。
“散打让我觉得安全。”沈星染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很擅长,拿了省冠军,教练说我有机会进国家队。但高二那年,我爸欠了高利贷,债主找到学校,闹得很难看。”
她顿了顿:“有人说我是‘暴力女的女儿’,说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学校为了平息影响,给了我警告处分,让我退队。”
“这不公平!”林清辞脱口而出。
沈星染看了他一眼,苦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公平。我只知道,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成了我的原罪。我转学了,放弃了散打,专心读书。外公说,画画比打架安全。”
“所以你后来学了艺术?”
“嗯。我外公是厨师,但他喜欢画画,他说艺术能治愈人。”沈星染转动着手腕上的疤痕,“这道疤,是我最后一次打架留下的。为了保护我外公。”
她没有细说,但林清辞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女孩,面对暴力,用自己学过的唯一技能保护最重要的人。
“那你父亲……”林清辞小心翼翼地问。
“三年前去世了,酒精中毒。”沈星染的语气毫无波澜,“我给他办了后事,就这样。”
客厅陷入沉默。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林清辞突然明白了。那些规则,那份守则,那个整洁到刻板的公寓,都是她的防御工事。她在用秩序对抗记忆里的混乱,用自律证明自己不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谢谢你告诉我。”林清辞轻声说。
沈星染摇摇头:“我只是履行承诺。现在你知道了,可以……保持距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沈星染站起来,“有暴力的基因,有暴力的过去。你爷爷不知道这些,如果他知道——”
“他知道。”林清辞打断她。
沈星染愣住了。
“我爷爷和你外公是过命的交情。”林清辞说,“他知道你父亲的事,知道你的过去。他告诉我,你外公临终前最担心的就是你,怕你因为那些事,一辈子不敢让人靠近。”
沈星染的眼睛红了,但她倔强地别过脸。
“我爷爷说,”林清辞继续说,“有些人用温柔治愈伤口,有些人用坚强掩盖脆弱。他说你是后者,但你比任何人都需要被温柔对待。”
沈星染的肩膀微微颤抖。
林清辞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碰她,只是轻声说:“我不会‘保持距离’。我们是夫妻,应该互相了解,不是吗?”
沈星染抬起头,眼眶湿润,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了林清辞很久,才说:“你不怕我吗?”
“怕。”林清辞老实承认,“怕你一拳打飞我。但更怕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让人帮你。”
沈星染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她只是说:“蛋糕要化了。”
那天晚上,林清辞失眠了。他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画笔,却画不出任何商业稿件。
他画了一个女孩,在雨中独自练拳。雨很大,模糊了她的身影,但她一拳一拳,击打着无形的敌人。远处有灯光,有温暖的家,但她背对着那些,只面对自己的战场。
画完最后一笔,林清辞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她以为暴力是她的原罪,却不知那是她保护自己的唯一武器。”
第二天早上,林清辞把那幅画放在了餐桌上,旁边是热好的牛奶和煎好的鸡蛋——他第一次尝试做早餐。
沈星染起床后看到这些,愣住了。她拿起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林清辞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林清辞打开门,有些紧张:“早餐可能不太好吃……”
“谢谢。”沈星染说,声音有些沙哑,“画……画得很好。”
“你不生气?我擅自画你……”
沈星染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别人眼中的我。”
她顿了顿:“不那么可怕。”
林清辞笑了:“本来也不可怕。”
沈星染看着他温暖的笑容,心中那道坚冰筑起的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照亮了餐桌上的画,画中雨已经停了,女孩的背影依然孤独,但天空开始放晴。
林清辞发现,了解沈星染的过去后,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还是会怕她一拳打飞自己——生理本能无法克服——但更多时候,他会注意到那些被凌厉外表掩盖的细节:她泡茶时专注的神情,她阅读艺术史书籍时轻轻翻页的手指,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疲惫。
周三傍晚,沈星染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回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了?”林清辞从工作中抬头。
“没事。”沈星染把包扔在沙发上,声音紧绷,“工作上的事。”
林清辞识趣地没再多问,起身去厨房热了留给她的晚饭。沈星染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吃着,眼神放空。
“那个……”林清辞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帮不了。”沈星染打断他,语气有些冲。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放缓声音,“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
沉默中,林清辞注意到沈星染左手手背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你的手——”
沈星染迅速把手藏到桌下:“不小心划到了。”
她没说实话,林清辞看得出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追问。
接下来的两天,沈星染都很晚回家,回来时总是筋疲力尽。林清辞偷偷观察,发现她有时会对着手机皱眉,有时会长时间坐在书房里,对着一份合同发呆。
周五下午,林清辞去楼下便利店买咖啡,意外撞见沈星染在公寓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令人不适的笑容。他离沈星染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星染,你就别倔了。”男人的声音传过来,“陈总很欣赏你,一起吃个饭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沈星染后退一步,声音冰冷:“王经理,我已经明确拒绝了。如果画廊坚持要我用‘那种方式’争取合同,我可以辞职。”
“哎哟,别说得这么难听嘛。”男人笑着去拍沈星染的肩膀,“在艺术圈混,人脉最重要。你年轻漂亮,要懂得利用优势——”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星染,就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沈星染的动作快得林清辞都没看清,只见男人表情扭曲了一下。
“王经理,”沈星染一字一句地说,“请自重。”
她松开手,男人揉着手腕,脸色难看:“沈星染,你别给脸不要脸!没有画廊捧你,你算什么?一个高中打过架的太妹,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沈星染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陈总的合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男人恶狠狠地说,“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不然你就卷铺盖走人!”
男人离开后,沈星染站在原地,背影挺得笔直,但林清辞看到了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转身回了公寓。
那天晚上,沈星染没吃晚饭,早早回了房间。林清辞听到主卧传来压抑的、像是砸枕头的声音。
他坐在工作台前,电脑屏幕上是新漫画的分镜——一个温柔的故事,王子拯救公主的童话。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午那一幕,是沈星染僵硬的背影,是那个男人恶毒的言语。
“一个高中打过架的太妹,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林清辞关闭了正在画的文件,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画布。他没有构思,没有打草稿,只是任凭愤怒和某种保护欲驱使着画笔。
线条在屏幕上流淌,粗犷,凌厉,与他以往细腻柔和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画了一个女孩,不是公主,而是战士。她穿着简洁的现代服装,站在画廊的展厅里,周围是扭曲的、充满恶意的面孔——那些以艺术为名的伪君子。女孩手中没有剑,但她挺直的脊梁就是她的武器。
第二幅:女孩在雨夜中练拳,雨水混合着汗水,每一拳都击碎一个标签——“太妹”、“暴力女”、“靠脸上位”。
第三幅:女孩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想要推她下去的手,但她没有回头,而是纵身一跃——不是坠落,而是飞翔。她展开的翅膀由破碎的合同和恶意的流言组成,在阳光下燃烧成灰烬。
林清辞画得飞快,灵感如火山喷发。他给这个短篇取名《星穹守护者》,女主角的名字就叫“星染”。
凌晨四点,他画完了八页短篇。故事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和情绪,但力量感扑面而来。最后一张图,女主角站在星空下,脚下是倒塌的虚伪殿堂,她伸出手,接住了一颗坠落的星星。
林清辞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不是他的风格,不是他该画的东西。这太直白,太情绪化,太……危险。
但他不想删除。
他登录了自己在漫画平台的账号——一个只有几百粉丝的小号,平时用来发布实验性作品。他上传了《星穹守护者》,附上一句话:“给所有独自战斗的女孩。”
然后他关掉电脑,倒在床上,精疲力竭却异常清醒。
周六早晨,沈星染起床时,林清辞已经煮好了咖啡。他的黑眼圈比往常更重,但眼神明亮。
“早。”沈星染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也微微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