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事件后的第二天清晨,林清辞是被规律、有力的击打声吵醒的。
砰、砰、砰。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闷而有节奏。他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早晨六点半。对于一个通常凌晨四点才睡、中午才醒的漫画家来说,这简直是酷刑。
砰、砰、砰。
声音持续不断。林清辞挣扎着爬起来,推开房门。声音更清晰了,来自阳台。他揉着眼睛走过去,透过玻璃门,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沈星染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正对着沙袋练习。她的动作迅捷凌厉,每一次出拳都带着破风声,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那不是健身房里的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格斗技巧。
林清辞看得入神,直到沈星染一个回旋踢,沙袋剧烈晃荡,他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了墙上的置物架。
“哗啦——”
几个空矿泉水瓶掉了下来。
阳台上的动作瞬间停止。沈星染转过头,呼吸平稳得不像刚做完高强度运动。她看到林清辞,点了点头:“早。”
“……早。”林清辞尴尬地捡起瓶子。
“我吵到你了?”沈星染用毛巾擦汗,“我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训练,以后会尽量小声。”
“没、没关系。”林清辞说,“我不知道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沈星染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你要咖啡吗?我可以煮。”
“我自己来就好。”
厨房里,两人各自忙碌。沈星染准备简单的早餐——水煮蛋、燕麦、水果。林清辞笨拙地操作咖啡机,差点把咖啡粉撒得到处都是。
餐桌上,气氛依然沉默。林清辞试图用漫画家的思维模式分析现状:他和女主角被迫同居,需要建立基本规则,就像游戏中设定NPC的行为参数一样。
“那个……”他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沈星染抬眼看他:“谈什么?”
“关于……怎么相处。”林清辞组织着语言,“我们不太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惯,可能会产生矛盾。所以也许我们可以……制定一些规则?”
沈星染放下叉子,若有所思:“有道理。”
她起身走进书房,几分钟后拿着一张A4纸回来,上面已经打印好了标题:《同居守则(试行版)》。
林清辞愣住了。她动作也太快了。
“我列了十条基本规则,你看一下。”沈星染把纸推过来,“可以补充修改。”
林清辞低头看去:
公共区域保持整洁,个人物品不随意堆放。
卫生间使用时间:沈星染7:00-7:30,林清辞其他任意时间。
厨房使用后必须立即清理,垃圾每日分类丢弃。
晚上11点后保持安静,不影响他人休息。
未经允许不进入对方私人空间(卧室)。
如有访客需提前24小时告知。
水电燃气费平分,每月5日前结算。
家务分工:沈星染负责卫生间、厨房深度清洁;林清辞负责客厅、阳台日常整理及垃圾处理。
如有矛盾,以沟通为第一解决方式,不得冷战超过24小时。
本守则可根据实际情况经双方同意后修改。
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简直就是一份商业合同。
“怎么样?”沈星染问。
“很……详细。”林清辞说,“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那签字吧。”沈星染递过笔,“一式两份。”
林清辞签下自己名字时,有种签卖身契的错觉。沈星染则利落地签好字,把其中一份贴在了冰箱门上。
“今天周六,我要去画廊加班。”她看了眼时间,“你自便。”
沈星染离开后,公寓突然安静得可怕。林清辞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试图工作。可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阳台上的沙袋,冰箱上的守则,还有昨晚那一脚踢飞蟑螂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闪现。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一个新的画布,开始勾勒。线条从笔尖流淌出来:一个女孩的背影,对着沙袋,晨光勾勒出她肌肉的线条,汗水飞溅……
不对,这不是他该画的。他画的是恋爱漫画,是粉红色的泡泡和浪漫的约会场景。
林清辞烦躁地删掉了画稿。
中午,他点了外卖。吃饭时他研究了守则,发现自己负责客厅整理。于是他笨拙地开始收拾——把散落的杂志叠好,擦茶几,扫地。做完这些已经气喘吁吁,他常年伏案,体力差得可怜。
傍晚沈星染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
“我买了些食材。”她说,“你会做饭吗?”
林清辞老实摇头:“只会煮泡面。”
沈星染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又快又均匀。林清辞偷偷从门缝看去,沈星染正熟练地处理食材,手法专业得像厨师。
“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
半小时后,三菜一汤上桌:清炒西兰花、番茄牛腩、蒜蓉蒸虾,还有紫菜蛋花汤。色香味俱全。
林清辞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那就好。”沈星染坐下,吃饭速度很快,但仪态依然端正。
“你经常做饭?”林清辞问。
“一个人住,总要会。”沈星染说,“我外公教的。他是厨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家人。林清辞想继续问,但看她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住了口。
饭后,林清辞主动洗碗,这次他仔细按照守则要求,把灶台、油烟机都擦了一遍。沈星染检查后,点了点头:“合格。”
这简短的肯定,竟让林清辞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晚上,林清辞终于进入工作状态。截稿期迫在眉睫,他必须完成那页卡了很久的表白场景。男主角在樱花树下对女主角告白,花瓣纷飞,眼神交汇……
可画着画着,男主角的脸渐渐变成了他自己,女主角的轮廓模糊,最后定格成沈星染晨练时的侧影。
“该死。”林清辞扔下笔。
他走到客厅倒水,发现沈星染正坐在沙发上看艺术画册,台灯的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她看得很专注,偶尔用手指轻抚书页上的画作。
“你喜欢这幅?”林清辞忍不住问。
沈星染抬眼:“莫奈的《睡莲》。光影的处理很妙。”她顿了顿,“你看过真迹吗?”
“没有,只在画册上看过。”
“下次我们画廊有印象派展览,你可以来看。”沈星染说完,似乎意识到这个邀请有些突兀,补充道,“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好啊。”林清辞说。
短暂的交流后,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那么尴尬了,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战。
临睡前,林清辞发现牙膏用完了。他记得沈星染的守则里有“不随意拿对方物品”的规定,于是敲了敲主卧的门。
“进来。”
沈星染正在做睡前的拉伸,看到他,停下动作:“怎么了?”
“我牙膏用完了,能借你的用一下吗?明天我去买。”
沈星染指了指卫生间:“洗漱台左边抽屉里有新的。”
“谢谢。”
林清辞拿了牙膏,回到卫生间刷牙时,注意到沈星染的洗漱用品摆放得一丝不苟:牙刷朝同一个方向,护肤品按高矮排列,毛巾折叠得棱角分明。这是她的秩序,她的安全区。
他突然理解了那份守则的意义——在这个突然被打乱的生活里,她在用规则重建控制感。
深夜两点,林清辞终于画完了那一页。他疲惫地倒在床上,却睡不着。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他能听到隔壁房间沈星染平稳的呼吸声——她的房门没关严。
这感觉很奇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现在睡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是他的合法妻子。
林清辞想起今天签字时,沈星染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旧伤。她为什么会同意这场荒诞的婚姻?她需要结婚,是为了什么?那些凌厉的拳脚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问题太多,没有答案。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今天偷**下的照片——冰箱上的《同居守则》。在第十条下方,沈星染用娟秀的字迹补充了一句:
“未尽事宜,协商解决。”
协商。林清辞咀嚼着这个词。也许这场婚姻不像他想的那么绝望,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协商出一个相处方式。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在这个由规则维系的陌生空间里,两个孤独的人,各自怀揣着秘密和伤口,开始了他们的“协商”第一夜。
而林清辞不知道的是,在隔壁房间,沈星染也睁着眼,听着客厅传来的细微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
她在想,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笨拙的男人,是否真的能遵守那些规则。
是否真的能……不闯进她早已设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