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人生:时代弄潮终圆满第1章

小说:重启人生:时代弄潮终圆满 作者:半醒听故事 更新时间:2026-02-02

窗外的银杏叶,快要落光了。

陈暮然侧躺在养老院狭小的单人床上,浑浊的目光,费力地穿透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数着对面老银杏树上最后几片顽强的叶子。一片,两片……其实无需去数,它们就那样孤零零地挂着,在十二月凛冽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像极了他自己。

七十八岁的身体,如同一台彻底报废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痛苦的**。膝盖是生锈的铰链,每次弯曲都伴随着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细微的“咔嗒”声;肺叶像浸透了水的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嘶哑的杂音;最不听话的是心脏,这颗辛苦跳动了七十八年的肉球,近来总爱玩些忽快忽慢的把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大限将至。

“陈爷爷,该吃药了。”

护工小刘推门进来,端着白色塑料药盒,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容的保质期,似乎与她在这个岗位的工龄成了反比。陈暮然还记得她初来时,笑容里尚存一丝真心的温度,如今,只剩下精准的肌肉记忆。

“放着吧。”他的声音如同漏气的风箱。

“得看着您吃下。上次您把降压药藏枕头底下,可害我挨了王主任的批评。”小刘麻利地拧开矿泉水瓶盖,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操作工。

陈暮然缓慢地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喘息了三口。他接过那几片小小的命运——白色的降压药、黄色的心脏药、蓝色的利尿剂,一把捂进嘴里,用水艰难送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药片沿着干涩的食道缓慢下滑的轨迹,如同石子坠入深井。

“真乖。”小刘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手很暖,也很粗糙,“今天外面零下三度,您可千万别再开窗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重新被单调的氧气机嗡嗡声占据。蓝色的塑料管像某种共生生物的触须,从机器延伸出来,分成两支,塞进他的鼻孔。三个月前初用时,他觉得自己像头被穿了鼻环的老牛,如今却已依赖上这股带着塑料味的、维系生命的气流。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

照片是二十年前的了。五十八岁的他,站在刚落成的服装厂门前,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妻子李秀兰站在身旁,瘦小而拘谨,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儿子陈建军则在另一侧,十七岁的少年刻意别着脸,侧颜写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不耐烦与倔强。

那是这个家最后一张完整的合影。

三个月后,秀兰被查出肺癌。从确诊到撒手人寰,仅仅四个月。她走的那晚,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气若游丝:“暮然,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给你再生个孩子……建军那孩子,心太独了……”

他没接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服装厂在2008年的金融风暴中倒闭了。金融危机是导火索,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自己的决策失误——盲目扩张,贷款囤积原料,最终被市场的浪潮拍死在沙滩上。破产清算那天,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厂房里,只听得到老鼠在废弃布料堆里窸窣作响的声音。

儿子建军从那时起,便很少回家了。电话从频繁到稀少,再到只剩过年时一条转账两千块的短信,备注永远是冰冷的“新年快乐”四个字。去年春节,他鼓起勇气拨通电话,听到那头传来小女孩清脆的笑声。

“爸?”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听说……你都有孩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闺女,三岁了。”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您身体不好,怕您操心。”回答礼貌而疏离,是典型的建军风格,“等孩子大点儿,带她去看您。”

电话挂断后,陈暮然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他默默计算着,如果秀兰还在,也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不,是外婆。秀兰一直喜欢女孩,总说闺女是贴心的小棉袄。

下午三点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挤进窗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块倾斜的、苍白的光斑。

陈暮然怔怔地盯着光斑里无数飞舞的尘埃,它们密集、喧嚣,却又无声无息。这景象,蓦地将他拉回到遥远的童年,在乡下老家的堂屋里,他也是这样看着阳光中的尘糜飞舞。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柴火噼啪作响,红薯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简陋却温暖的家。

那是哪一年?1958?还是1959?

记忆如同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早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那时的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能一口气跑五里山路去公社上学,能在结冰的河里摸鱼,手冻得通红却满心欢喜。后来呢?后来,他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县农机厂,认识了秀兰,生了建军,下岗,做小生意,开服装厂,破产,妻子病逝,儿子疏远……

一条标准得近乎刻板的中国底层男性人生轨迹,乏善可陈,一眼便能望到头。

“嘀嘀——嘀嘀——”

氧气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陈暮然艰难地转过头,蓝色的指示灯急促闪烁,屏幕上显示着“氧气压力低”。他伸手按向呼叫铃,一下,两下,三下……走廊里传来其他老人的咳嗽声、电视的嘈杂声,唯独没有走向这里的脚步声。

他放弃了,颤抖着伸出手,试图自己拔掉鼻饲管。手指不听使唤地剧烈抖动,试了三次,才终于捏住那两根细软的管子。拔掉的瞬间,未经加湿的冷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肺叶仿佛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咳嗽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咳了约莫两分钟,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喉头。他抓起枕边那条灰色手帕——秀兰生前给他绣的,边缘早已磨破——紧紧捂住嘴。咳罢摊开,白色的棉布中央,赫然绽开一朵暗红色的、刺眼的梅花。

他将手帕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这个动作,莫名地让他想起小时候藏糖。母亲从供销社买回水果硬糖,一次只给一颗,他便偷偷藏起一颗在枕头下的稻草里。结果夏天糖化了,粘稠的糖浆糊了一枕头,为此挨了母亲好一顿打。

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往事便如洪水般汹涌而至。

他想起1978年的冬天,比现在要冷得多。公社传来通知,父亲退休,他可以“顶岗”进厂。那晚,家里的煤油灯亮到深夜。父亲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言不发,母亲偷偷抹着眼泪,最后哑着嗓子说:“去吧,孩子,进了厂,就是端上铁饭碗了。”

那是他人生第一个重大关口。他选择了“是”,走上了那条看似安稳的道路。

如果……如果当时选了另一条路呢?如果他去参加了刚刚恢复的高考呢?他记得那年十二月,广播里说恢复高考已满一年,公社里有三个知青考上了大学,其中一个后来当了县长。多年后县里招商,那位县长曾与他握手,脸上是全然陌生的客套笑容,早已认不出他就是当年农机厂里那个满身油污的年轻小工。

窗外隐约传来孩子们银铃般的嬉笑声。是隔壁小学放学了。铁栅栏外,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追逐打闹,鲜艳的红领巾在风中飞扬。

建军小时候也这般闹腾。七岁那年,这小子在厂区空地上踢球,一脚砸碎了邻居家的玻璃窗。他拎着儿子的耳朵去登门道歉,赔了五块钱——那是他整整半个月的工资。回家的路上,建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赌咒发誓再也不踢球了。他却说:“踢,干嘛不踢?爸明天就给你做个新球!”

他真的做了,用旧工作服缝的,里面塞满了碎布头。建军抱着那个丑丑的、沉甸甸的布球,破涕为笑,鼻子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鼻涕泡。

那是哪一年?1985?还是1986?

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没过几年,建军就不再缠着他踢球了。少年的世界里,塞满了周杰伦的磁带、街角的游戏厅和永远解不开的代数题,再也容不下一个会缝布球的父亲。

暮色,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渗入房间。

先是墙角积起淡淡的灰色,随后便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向四周弥漫渲染。陈暮然没有开灯。他贪恋这一刻的昏暗,它能模糊房间的破败与苍凉,也能模糊过去与现在的界限。

走廊尽头传来餐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晚餐时间到了。

但今天的车轮声显得格外遥远,径直路过了他的301房门。他静静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期待的敲门声。他想起早上恍惚听到护士交谈,说新来了三位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人手捉襟见肘。

也罢,并不觉得饿。

他重新望向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终于没能扛过这场寒风,在空中打了几个凄凉的旋儿,悄然隐没于楼下的枯草丛中。天空是种浑浊的灰蓝色,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远处,新盖的商品楼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他无法触及、也无法想象的热闹人生。

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

先是漏掉一拍,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慌乱、毫无章法的撞击,仿佛有只受惊的鸟儿被困在胸腔里,拼命想要挣脱。陈暮然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左胸,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衰老心脏的惊恐与无力。他知道应该按呼叫铃,应该大声呼救,但那条手臂却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

……算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算了,就这样吧。

呼吸开始变得极其困难。并非氧气中断的憋闷,而是源于身体最深处、每个细胞都在宣告燃料耗尽的衰竭。空气明明充足,肺部却像忘了如何工作。他下意识地张大嘴巴,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但吸入的氧气,似乎永远到不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视野,开始慢慢收窄。

先是四周变得模糊、黯淡,随即像老式电视关机时的画面,从边缘向中心逐渐收缩。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窗户框出的那一小方块灰蓝色的、冰冷的天空。所有的色彩也在迅速褪去,一切归于黑白。

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害怕。

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这具疼痛、破败、需要仰人鼻息的躯壳,这间弥漫着消毒水与衰朽气息的囚笼,这条漫长、平庸、充满遗憾的人生路……终于,快要走到尽头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秀兰第一次相亲时,那羞得通红的脸颊。她穿着件碎花衬衫,辫子乌黑油亮,说话时总不敢看他的眼睛。婚礼上,他们对着毛主席像鞠躬,司仪高喊“夫妻对拜”时,他的额头不小心撞到了她的,引得满堂哄笑……建军出生时那声响亮的啼哭。接生护士笑着说:“嘿,这小子肺活量真足!”他颤抖地抱着那团温热的、皱巴巴的小生命,激动得手足无措。虚弱的秀兰躺在床上,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脸上却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光辉……服装厂接到第一笔大订单那晚,全厂灯火通明,加班加点。他自掏腰包买了猪肉白菜馅饺子,工人们围着机器吃得热火朝天。二十三岁的女工小张兴奋地举起啤酒瓶喊道:“老板,跟着你干,咱们一定能做成全市最大!”

那些曾经无比鲜活、充满温度的时刻,如同褪色的老照片,一张张快速翻过。

最终,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场景:并非辉煌,亦非温情,而是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坐在银行清算办公室外的长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见到那位年轻的信贷员。那个年纪足以当他儿子的年轻人,用毫无波澜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对他说:“陈老板,抵押物明天正式进入拍卖程序。”

他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那年他六十八岁,却感觉自己已经八十岁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却又不可抗拒地包裹而来。

然而,在这意识最后的微光里,陈暮然突然无比清晰地洞察到一个贯穿他一生的、可悲的真相:他这辈子所有的关键抉择,几乎都是被外界推着、赶着做出的。顶岗是父母的意思,结婚是媒妁之言,生孩子是时代潮流,下岗是政策使然,破产是市场无情……

他仿佛一直是河里的一片叶子,随波逐流,从未真正主宰过航向。

一次,都没有。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呢?

这个荒谬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唯一一根火柴,亮了一下,旋即熄灭。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光,照见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强烈的不甘——不是对财富名望的渴望,不是对长寿健康的贪婪,而是对“可能性”本身的渴望。对那些他从未敢踏足、甚至从未敢想象的道路的强烈好奇与向往。

呼吸,变得越来越浅。

每一次吸气都需耗尽残存的全部力气,每一次呼气都仿佛是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身体开始感觉不到重量,仿佛正从这具沉重的皮囊中缓缓剥离、上升。远处传来隐约的**,分不清是学校的下课铃,还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召唤,抑或只是大脑最后的耳鸣。

最后,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转动眼珠,再次望向床头柜上那张合影。

照片里,三个人都在对他笑。秀兰温婉,建军青涩,而那个五十八岁的自己,眼中还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全然不知十年后爱妻会离去,二十年后自己会如此孤独地了结于此。

对不起啊……

他想对照片里的他们道歉,也想对所有被他辜负的岁月、被他一再妥协的人生道歉。对不起,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一些,可以爱得更勇敢一些,可以活得……更像我自己的。

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氧气机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声、远处城市的喧嚣……所有声音都如退潮般迅速远去。最后消失的,是他自己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扑通……扑通…………

然后,是一片无边无际、万籁俱寂的永恒虚空。

再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