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邻居哥哥总在雨天为我送伞。十八岁那天,我躲在教室看他冒雨跑过我的窗口,
手里握着两把伞,一把蓝的,一把粉的。粉的那把他送给了新来的转学生。
后来我烧掉了所有日记,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七年后同学会上,
他醉醺醺扯住我手腕:“那年我买了新房,在你大学对面。”“阳台一直摆着两把伞,蓝色,
和粉色。”---林薇走出地铁口时,北方的深秋寒意像细密的针,
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风衣。离开七年,这座城市的干燥冷冽,
依旧带着某种熟悉到骨子里的侵略性。街道拓宽了,两侧高楼是陌生的玻璃幕墙,
反射着铅灰色天光,只有角落里几株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还顽固地留存着旧日印记。
同学会的酒店就在前方,金碧辉煌,
和她记忆里高中旁边那家总是飘着油条豆浆味儿的小铺子毫无关联。
指尖在手机冰冷的边缘滑动,班级群里最后一条定位信息静静地亮着。她深吸一口气,
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食品摊模糊香味的空气涌入胸腔,勾起一阵细微的颤栗。不是冷,
是别的东西。一些她以为早已被南方潮湿温润的空气妥帖包裹、深埋起来的东西。
包厢门推开,声浪和热气扑面而来。记忆里青涩模糊的面孔,
被岁月打磨出圆滑或焦躁的轮廓,镶嵌在精心打理的衣着和发型间。“林薇!真是林薇!
”“哇,大美女,差点认不出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南方发财了吧?
”热情夸张的寒暄将她包围,带着好奇的打量无处不在。她笑着,应酬着,
目光却像不受控制的雀鸟,在喧嚣的人群缝隙里仓惶掠过。没有。她端起一杯冰镇的果汁,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液蔓延。也好。她对自己说。包厢里灯光调暗了些,音乐换成了怀旧金曲,
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交换着名片,谈论着房子、车子、孩子,或者追忆着谁当年的糗事,
爆发出阵阵大笑。林薇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听旁边几个女同学热烈讨论着某个海外**的折扣,思绪却有些飘忽。
墙壁上装饰的抽象画线条扭曲,像极了那年夏天,被眼泪晕开的墨渍。“听说了吗?
周屿白好像也要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秘而不宣的兴奋,钻进林薇的耳朵。
她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冰凉的触感更甚。“真的假的?
他不是一直在国外搞什么AI项目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班长亲自联系的,
说本来不确定,刚又发了消息,堵在路上呢。”“哎,你们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
林薇和周屿白……”说话的人似乎忽然意识到主角之一就在旁边,话题戛然而止,
投来一瞥混合着歉意和探究的目光。林薇垂下眼睫,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橙色液体,
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心脏却像被那突然中止的话语吊了起来,
悬在半空,找不到落点。时间在喧闹中粘稠地流淌。
就在林薇开始考虑是否找个借口提前离开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他走了进来。
和周遭略带浮夸的热络格格不入,他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
外面一件看起来就很挡风的黑色外套,肩头似乎还沾着窗外的一丝夜寒。
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轮廓更加清晰分明,少年时的清俊沉淀为一种沉稳的英俊。
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掠向她所在的角落时,似乎有零点一秒的停滞,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哎哟!周大学霸!周总!你可算来了!”班长第一个冲上去,
重重拍他的肩膀。他被众人簇拥起来,问询、打趣、敬酒。他应对着,嘴角有礼节性的弧度,
眼神却疏离,偶尔望向她的方向,那目光沉静得像深潭,探不到底。林薇移开视线,
掌心微微出汗。酒过三巡,场面越发酣热。周屿白显然被灌了不少,
冷白的皮肤上透出淡淡的红,眼神也染上了些许氤氲,
那层疏离的壳似乎被酒精泡得软化了少许。他靠在窗边的矮柜旁,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侧影孤拔。林薇起身,想去一趟洗手间,
也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刚绕过中央最大的圆桌,
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攥住。她惊得浑身一颤。是周屿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窗边,拦在了她的去路上。掌心温度灼人,带着薄茧,
摩擦着她腕部的皮肤。那双总是过分清醒的黑眸,此刻蒙着明显的醉意,牢牢锁住她,
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林薇。”他开口,声音低哑,被酒精浸泡过,
有些含糊,却一字一字,重重砸在她耳膜上,“为什么走?”包厢里的嘈杂奇迹般地退远了,
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所有似有若无打量他们的视线,瞬间变得如芒在背。她试图抽回手,
他却握得更紧,指节泛白。“放开。”她压低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他不放,
反而逼近一步,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酒气,将她笼罩。“那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我买了新房。在你大学对面。
”林薇的呼吸窒住。“阳台一直摆着两把伞。”他盯着她,目光像要烙进她灵魂深处,
“蓝色,和粉色。”蓝色,和粉色。简单的两个颜色词,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猛地捅进她心口那把封闭了七年的锁。锁簧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
尘封的箱盖轰然掀开一隙,积压的时光呼啸着奔涌而出,
挟带着北方小城特有的、雨前泥土的腥气,和少年奔跑时带起的、干净的风。她猛地用力,
甩脱了他的手,近乎踉跄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湿漉漉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挤进脑海。是丁,从小到大,那么多场雨。
她总是那个丢三落四,记不住看天气预报的林薇薇。而周屿白,住在她家对门,
比她大三岁的周屿白,似乎永远记得。最早最早,大概是她刚上小学一年级。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得操场白茫茫一片。带伞的同学嬉笑着冲进雨帘,
没带伞的挤在屋檐下张望。小小的她抱着书包,看着越来越黑的天,扁着嘴,强忍着眼泪。
然后,她就看见了周屿白。他穿着初中的蓝色校服,撑着一把很大的深蓝色格子伞,
趟着积水“啪嗒啪嗒”跑过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肩头,额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可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眼睛却很亮。“薇薇,回家。”那把伞很大,
但他把大半都倾向她这边。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像是急促的鼓点。
她的世界被圈在这方蓝色的、安稳的天地里,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混着雨水的清新。
她偷偷抬眼看他清晰的下颌线,觉得屿白哥哥好高,像棵能挡风遮雨的大树。后来,
这把深蓝色的格子伞,成了很多个雨天固定的风景。他初中,她小学;他高中,
她初中;他大学在本市,她高中。他总是能“恰巧”多带一把伞,
或者“顺路”经过她的学校。那把伞的样式换过,从格子变成纯色,从长柄变成折叠,
但颜色总是蓝色系。深海蓝,天蓝,湖蓝……而她,
永远是被庇护在蓝色之下、不用沾染半分雨水的那个。同学们会起哄,青梅竹马哦。
她会脸红,心里却像偷偷含了一块蜜,慢慢化开甜丝丝的涟漪。日记本里,
蓝色的钢笔水写满了琐碎的心事,和同一个名字。她收集他用过的草稿纸,
**他打球时的背影,在他每年生日准时送上礼物,笨拙地织一条总是漏针的围巾。她以为,
那些雨天里的蓝色,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是通往未来的、无声的承诺。
直到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也是下雨。深秋的雨,又冷又密。高三的晚自习,
窗玻璃上蜿蜒着无数道泪痕般的水迹。她其实带了伞,但早上出门前,
鬼使神差地把它留在了家里。心底有个小小的、雀跃的声音在怂恿:万一呢?万一他来了呢?
这是她的成人礼,在这么特别的日子。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鱼贯而出。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耳朵却竖着,捕捉走廊里的每一个脚步声。心跳得很快,
混合着期待和莫名的羞怯。脚步声来了,熟悉的节奏。她心跳骤停了一拍,
悄悄从窗户探出一点点视线。真的是他。周屿白。他跑着过来的,手里握着两把伞。
一把是熟悉的深蓝色,另一把……是崭新的樱花粉。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
他微微喘着气,目光似乎在搜寻。然后,他停了下来,停在了她们教室隔壁的门口。
那是转学生秦悦的班级。秦悦,漂亮,活泼,舞蹈特长生,一来就引起了轰动。
林薇看着他把那把粉色的伞,递给了从教室里走出来的秦悦。秦悦似乎惊讶了一下,
随即笑着接过,仰头跟他说了什么。周屿白也笑了笑,点点头,然后撑开自己那把蓝色的伞,
和秦悦并肩走进了茫茫雨幕。那把粉色的伞,像一道尖锐的闪电,
劈开了她整个青春期用蓝色幻梦搭建起来的天空。她僵在冰冷的窗后,手指抠着窗框,
骨节泛白。雨声,同学的谈笑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视野里只剩下那两把伞,一蓝一粉,
并排移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雾深处。蓝色的那把,
不再是为她撑起的专属天空;而粉色的那把,像一个嘲讽的句号,终结了她所有隐秘的期盼。
原来,他不是只会带蓝色伞。原来,他也可以为别人送伞。原来,
那些她视若珍宝的雨天同行,可能真的只是出于邻居哥哥的责任,或者习惯。那天晚上,
她没有淋雨回家。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锁上房门后,
她拖出床底下装满日记和杂物的箱子,点燃了它们。火焰跳跃,吞噬着蓝色的字迹,
蓝色的纸鹤,蓝色的糖纸……所有与蓝色相关的记忆,
都在灼痛的热度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焰映在她空洞的眼里,却没有眼泪。
心口那个窟窿,呼呼地漏着冷风,比窗外凄冷的秋雨更寒。第二天,
她提交了修改后的高考志愿申请表,所有志愿,一路向南,远离这座多雨的北方城市。
再后来,她拿到了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坐上了南下的火车。铁轨撞击声单调而漫长,
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速倒退,她靠着车窗,没有回头。七年。南方温润多雨,
她再也没有忘记带伞。她买了各种各样的伞,花的,素的,长的,短的,
唯独没有蓝色和粉色。她努力读书,工作,结交新的朋友,尝试接受别人的好感,
生活平静充实得像一张滴染均匀的宣纸。她以为自己成功了,
把那个怯懦、依赖、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林薇薇,连同那些潮湿的雨季,
一起遗弃在了北方的旧时光里。直到此刻,这个醉醺醺的男人,用滚烫的手和嘶哑的声音,
将那两把颜色鲜明的伞,硬生生重新塞回她的世界。“你醉了,周屿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过去的事,
没必要再提。”她不再看他脸上骤然苍白的神色和眼底更深的痛楚,转身,挺直脊背,
走向洗手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撑着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
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泄露着一丝仓皇。她拧开水龙头,
用冰冷的水反复扑打脸颊,
试图浇灭心头那簇被“阳台”、“两把伞”这几个字重新点燃的、可悲的余烬。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七年后,在她以为自己早已痊愈的时候,说这些?她补了妆,整理好表情,
重新回到包厢。周屿白不在刚才的位置了,有人说他好像去露台醒酒了。聚会接近尾声,
有人提议续摊去KTV,有人喊着明天还要上班。林薇婉拒了所有邀请,
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走出酒店,深秋的夜风毫不客气地卷过来,她裹紧风衣,
快步走向地铁站。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和那句低哑的“蓝色,
和粉色”,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地铁呼啸着进站,车厢里空荡荡。她坐在角落,
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窗外隧道灯光流泻成模糊的光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周屿白。”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七年,他们早已断了所有联系。这个突然的申请,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疲惫的倒影。不要了。那些雨,
那些伞,那些自作多情的年少,和此刻他醉后不明所以的言辞,都不要了。
她以为自己能做到。第二天是周末,天色依旧阴沉。林薇回到父母家,
老式居民楼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驱散了些许寒意。母亲絮絮叨叨说着邻里琐事,
父亲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一切都温馨平常。直到母亲从储物间搬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薇薇,这箱子是你的吧?当年你急匆匆走了,好些东西没带走,我帮你收起来了。
看看还有没有要的?”纸箱不大,放在客厅角落。林薇走过去,蹲下身,拂去灰尘。
里面是一些高中时代的课本、练习册,几本流行小说,一个掉了漆的八音盒,
还有……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光滑的物体。抽出来,是一个铁皮糖果盒,
表面印着早已过时的卡通图案,锈迹斑斑。她记起来了,这是她以前用来装“宝贝”的盒子。
心跳莫名有些乱。她打开已经不太灵活的搭扣。里面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几枚褪色的银杏叶书签,一张画歪了笑脸的课程表,一支早就写不出水的卡通笔,
还有……一把小小的、塑料的、玩具似的蓝色雨伞模型,伞柄都断了,
用胶带歪歪扭扭地缠着。这是她大概七八岁时,某个儿童节,周屿白在街边小摊赢来的奖品。
他随手给了眼巴巴跟在他身后的她。她如获至宝,珍藏了许多年,
甚至给这个粗陋的小模型编造了无数个公主与骑士的童话故事。她捏着那冰凉断裂的伞柄,
旧铁皮盒特有的气味涌入鼻腔。猝不及防地,更多细节冲破闸门。不是只有雨天。
春天她过敏打喷嚏,
会在课间跑回家(高中大学居然都那么“顺路”)给她拿过敏药;夏天她贪吃冰淇淋闹肚子,
他一边板着脸训她一边给她揉肚子(小时候),
或者给她泡红糖姜茶(长大后);秋天她为凋零的落叶伤感,他会捡回形状最完美的枫叶,
压在课本里做成书签送她;冬天她手脚冰凉,他会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不由分说套在她手上,
哪怕自己的手指冻得通红……他记得她所有喜好,讨厌的食物,
无厘头的恐惧(比如怕黑怕打雷),甚至她每一阶段最好的朋友名字。
他辅导她功课总是耐心十足,虽然偶尔毒舌嘲笑她笨,
却会把她出错的题型反复讲解直到她明白。她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
她总能一眼看到他在最前排,眼神专注。她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
是他背着她一路跑回家,笨手笨脚地给她消毒上药,眉头皱得比她还紧。那么多点点滴滴,
渗透在每一天的相处里,平凡琐碎,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刻翻涌起来,
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那不仅仅是一个邻居哥哥的关照,那里面倾注的细心、时间和纵容,
早已超出了普通的界限。可是,那把粉色的伞……手机又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