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丝光芒。
“你……你说什么?”
沈决看着她,心脏依旧在狂跳,但说出第一句话后,那种极致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能看见你。”
宫女呆住了。
两行血泪,从她空洞的眼眶中,缓缓流下。
五十年了。
整整五十年了!
她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噗通”一声。
她竟直直地朝着沈决跪了下去,半透明的身体穿过地面,膝盖没入其中。
“公子!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乙字库里回荡。
沈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先起来,有什么事,慢慢说。”
“不!公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宫女哭得愈发伤心,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沈决头皮发麻。
他一个大活人,被一个女鬼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这算什么事?
“你……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能硬着生头皮,尝试着与她沟通。
“我叫晚晴……五十年前,是储秀宫的一名宫女。”
晚晴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悲痛。
“五十年前的冬天,比现在还冷。宫里份例的炭火被管事太监克扣,我的妹妹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我走投无路,只好去求管事的李太监。可他……他非但不给炭火,还……还想对我图谋不轨……”
说到这里,晚晴的声音哽咽了。
“我拼死反抗,抓伤了他的脸。他恼羞成怒,竟反过来污蔑我偷了宫里的首饰!”
“他们对我严刑拷打,逼我认罪……我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最后被他们活活吊死在了这乙字库的房梁上。”
晚晴抬起手,指向头顶那根积满灰尘的横梁。
沈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说我死后会变厉鬼,就把我的尸身丢进了乱葬岗,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我的妹妹,也在我死后第三天,病死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晚晴的哭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吼,一股浓烈的怨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那个李太监!他叫李福!他害死了我们姐妹!可他却步步高升,现在已经是御膳房的总管了!”
“公子!你既然能看见我,求求你,帮我申冤!我要他血债血偿!”
听完晚晴的哭诉,沈决沉默了。
他的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重得喘不过气。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香消玉殒。
而罪魁祸首,却依旧逍遥法外,享受着荣华富贵。
这就是他要歌颂的“盛世”吗?
一股怒火,从他心底里烧了起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永世不得超生!”晚晴发着毒誓。
沈决看着她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他知道,她没有说谎。
一个史官的本能,让他想要去查明真相,去记录下这被掩埋的罪恶。
可是……
他拿什么去查?
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史官,而对方,是御膳房总管。
他拿什么去斗?
更何况,他的证据,是一个鬼的证词。
说出去,谁会信?
“公子……”晚晴见他久久不语,眼神里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你……也不愿意帮我吗?”
沈决看着她,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他管不了,也管不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可他心中的那点浩然正气,却让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我……”
他刚想开口,忽然,乙字库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决!你果然在这里偷懒!”
张承恩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役。
沈决心中一惊,晚晴的身影也瞬间消失了。
张承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沈决和他脚边的《武宗实录》,眼神更加鄙夷。
“让你来查《圣君篇》的资料,你却在这里看前朝的废史?你是何居心?”
“大人,我……”
“不必解释了!”张承恩粗暴地打断他,“我看你就是不想写!你就是对朝廷,对相国大人心怀不满!”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沈决的脸都白了。
“大人明鉴,学生绝无此意!”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张承恩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仆役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