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近亥时，玄天都的霓虹在雨雾中晕染开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许川缓步走在街头，心中思绪翻涌。
方才高楼那一幕，他看的真切——
那不过炼气期的煞气少年体内，竟隐隐散发着不俗的威压。
“至少金丹期的神魂，隐于那少年体内一枚后天道器之内，想来是个护道人，而且……”
更令他在意的是少年颈间悬挂的吊坠，分明是以生魂淬炼的一件邪物——炼魂锁。
虽被伪装成寻常护身符，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后天道器、护道人，炼魂锁......”
许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虚握着某柄不存在的剑。
三千年过去，这般利己手段倒是一脉相承——
抽魂炼器，煞气养灵。
“这修真界的规则倒是千年未变。”
许川冷笑一声，
“既然你们以此伎俩豪夺天地......”
他抬眼望去，雨幕朦胧中，远处三角高楼的轮廓在霓虹映照下宛如蛰伏的巨兽，森然矗立。
“日后，那也别怪我这‘魔头’提剑收债了。”
许川凝视着那座象征权威的建筑，沉寂三千年的战意悄然翻涌。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怀念握剑的感觉。
然而——
“咕——“
腹中骤然传来的绞痛打断了思绪。
许川皱眉，掌心按在腹部，感受着这具凡人躯体的脆弱。
“终究是具凡人之躯，连辟谷都做不到......”
心中的战意逐渐消散，许川无奈苦笑。
即使曾经纵横寰宇，但如今这口腹之欲也仍旧真实……
一阵无力感向他袭来，饥饿已不容忽视。
他抬眼扫过街道，转角处“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在雨中闪烁。
许川径直朝那光亮走去。
就在接近店门时，一阵熟悉的悸动突然掠过心头——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有趣，看来原主与此地缘分不浅。”
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
凌晨的便利店内有些冷清，一个店员在货架间忙碌，头也不抬。
许川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一时竟有些茫然。
上次那个叫“面包“的糕点实在难以下咽......
他的目光扫过零食区，那些花花绿绿的膨胀包装袋更令他困惑——这些鼓胀的物件里，究竟装着什么吃食？
于是，他用两根手指捏出一包薯片详细端详。
薯片包装上印着个咧嘴大笑的卡通牛头。
他皱眉戳了戳牛角，
“妖兽画像印于食盒，成何体统？”
他轻笑一声，指节稍一用力，包装袋“刺啦”裂开。
薯片碎渣簌簌落在黑袍上，他捡起一片放入口中，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凡人竟以此为食？”
他捂住嘴闷咳，背后传来店员困倦的抱怨：
“先生，没结账先别拆啊。”
许川转身，从袖中摸出一枚幽蓝晶石，
“此物可抵多少？”
店员盯着那枚流转着星芒的晶石，嘴角抽搐：
“找不开……我们只收信用点。”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自动门被再次打开。
“秦无夜？！“
少女的惊呼骤然响起。
许川转头，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清丽女孩站在零食区入口，怀中抱着的三盒泡面“哗啦“一声砸落在地。
她瞪大双眼，脸色煞白，眼神中透着无比的震惊。
“你……你是秦无夜，对吗？！“
许川眼神扫过地上狼藉，唇角微扬：
“姑娘莫非认识我？“
听到那无比熟悉的嗓音，林小雨终于确定，这花白头发的青年正是‘秦无夜’。
“别装蒜！”
林小雨上前几步，用力揪住他的袖口。
“三个月前李队长亲口说你死了！说你被妖兽袭击跌下悬崖……“
许川任由她拽着，目光落在少女衣襟的校徽上。
银底青纹，正是天弘修真学院的标志——
和那具残躯兜里的学生证一模一样。
“‘秦无夜’确实跌下了山崖。”
许川微微垂眸，语气平静：
“本座并非……”
“骗人！”
少女眼眶微微发红，
“你好好的在这吗？……上周我还梦见你呢，你知道吗？！“
许川一怔。
少女眼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让他一时难以分辨。
此女是这具身躯的什么人，看起来关系匪浅，是亲人……又或者是恋人？
若是亲近之人，为何这具‘灵躯’的生前记忆全然没有此女的任何信息。
但少女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指尖，让许川心头莫名一紧。
这具‘灵躯’……在影响我？
许川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剧烈且慌张。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但转念一想，倒不如顺势而为。
“……我摔下山崖，侥幸没死。“
他放缓语气，眼神恰到好处地浮现几分茫然。
“但很多事……确实记不清了。“
“真的？”
林小雨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那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一起在慈心别院长大的，你……”
许川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窜过——
那不是他的痛楚，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麻烦……
这剧烈本能让许川有些心神不宁。
他暗自运转灵力压下异样，却见少女眼中的期待渐渐黯淡。
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你是……林小雨。”
“对！”
林小雨声音突然拔高，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刺耳。
“……算你有良心！”
店员从货架后探出头，又识趣地缩了回去。
接着许川目光扫过便利店货架，
“还有此地，倒有些似曾相识。”
“当然！……你以前在这儿打了整整半年工，每天半夜整理货架，说是为了攒钱买淬体丹重塑经脉……”
说到一半少女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后来……后来你接了探灵队的活……”
“说是一次能赚很多。”
她突然笑起来，眼眶却更红了，
“还说要给我买最新款的手机呢...记得吗？还说什么这样就两清了……”
许川沉默片刻，轻声道：
“或许……需要些时日恢复记忆。林道友。”
“林......道友？”
少女的表情凝固了，面对着陌生的语气与话语，她低语：
“秦无夜……看来你真的把脑子摔坏了。”
“叮咚——“
自动门的机械音再次突兀地插了进来。
紧接着是“嘭”的一声巨响，一只脚狠狠踹在玻璃门上，震得整个门框都在颤动。
“秦无夜！还钱！“
一个染着金毛的青年粗暴地挤开自动门，他腰间系着一条铁链，正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老子隔着两条街就看见你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可算让老子逮到了！”
面对这突然的不速之客，林小雨几乎是本能地箭步上前，挡在许川与王大虎之间。
“王大虎！这是秦无夜的弟弟，无夜他早就死了，你别认错。”
“放屁！”
王大虎咆哮着，伸手扯出腰间铁链，铁环碰撞间竟隐隐有灵力波动——
那竟是一件低阶法器！
“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啊？……林小雨你一边去！”
说着他手腕一抖，铁链如毒蛇般扫出一道腥风，逼得林小雨踉跄后退数步。
借着这个空档，那并不高大的身形已经窜进店内，与许川隔着三四个货架的距离。
他遥遥指着许川，声音陡然拔高：
“喂，秦无夜，上回借的五千信用点连本带利，该还一万三了！“
面对来势汹汹的王大虎，许川眼帘微垂，轻轻将薯片放在柜台。
（区区炼气二层，不过似乎有些市井斗狠的门道。）
但此时，经脉千疮百孔的痛楚在体内蔓延。
（这灵傀之躯现在怕是难催灵力了，不过……）
他缓缓抬眸，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对付这种蝼蚁，何须动用灵力？）
他刻意模仿着现代人的口吻，语气却仍带着几分古意：
“我若说不呢？”
“哟，还XXX装上大爷了？”
王大虎狞笑着逼近，嘴里还骂骂咧咧，
“XX，信不信老子……”
许川看着他前进步伐，双掌暗暗蓄力，正要以凡人武学“憾山掌”偷袭，却见寒光乍现——
一道狠厉的剑芒瞬间逼退了王大虎。
林小雨手中的灵匕闪着幽光，她握匕的手很稳，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肃杀。
“这丫头......”
许川挑眉暗想，“倒有几分胆气。”
“嗯？林小雨你玩真的……”
王大虎瞳孔一缩，随即狞笑更甚，“当街伤人，不怕被学院开除吗？”
“王大虎！”
林小雨却寸步不让，“你少在这耍无赖，无夜的账，我帮他还......”
“你还？”
王大虎突然露出猥琐的笑容，
“你这个林家豢养的炉鼎，拿什么还？身子吗……”
他故意言语轻薄，趁少女羞怒分神之际，身形诡异地一转，诡异的催动那手中铁链，同样将林小雨逼退了半步。
林小雨脸色瞬间涨红，眼中怒火更盛：“你找死......”
许川眼神微凝。
炉鼎？……
他瞄了一眼林小雨的身形，心中会意。
先前并未注意，如今观此女经脉运行轨迹，确实是个特殊体质。
“要打出去打！”
刚才整理货架的店员见情况不对，突然高声喝道。
然后指了指墙角的监控灵眼，
“再闹我就叫玄天卫了！“
王大虎嗤笑一声，却下意识后退半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说玄天卫，灵管司来了也得讲这个理！”
‘灵管司’三字入耳，许川眸中幽光一闪，心下便有了些主意。
“如今这灵躯不便，又不知此城中守备的虚实，息事宁人，方为上策。”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手放在了‘林小雨’紧绷的肩膀上。
“到此为止，让我来解决……“
话刚说完，他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拂，一枚幽蓝晶石悄然浮现，静静悬在掌心上方三寸之处。
晶石内里流光转动，正是方才他向店员示出的那枚“灵晶”。
“够不够？”
许川指尖轻弹，灵晶如寒星掠空，倏地坠入王大虎微敞的衣领。
冰凉触感激得他浑身一颤，姿态略显狼狈。
他却并未动怒，反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物，定睛一看——
“上…上品灵晶？！这成色…真是上品！”
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不会是假的吧？”
王大虎虎口摩挲着灵晶，突然用牙咬了咬晶角——
上品灵晶特有的冰裂纹浮现，之后又快速消失。
这让他他瞳孔骤缩，手指不自觉地发抖，似乎有十分激动。
“够……够还本金……但利息……还差……”
王大虎磕磕巴巴的回答，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好不容易碰到‘肥羊’，贪欲告诉他可不能轻易放走。
闻言许川表情轻松，似乎早已料到。
许川广袖微振，露出手指上一枚古朴储物戒，“灵管”二字以篆文镌刻，隐隐流转着金色光华。
他目光淡然地掠过对方：
“嫌少？可识得此物？”
“不过是个戒指罢了，能值几个钱……嗯？”
王大虎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死死盯着那枚戒指，脸色由不屑渐渐转为惊疑。
“等等……这纹路……难道是储物戒？！”
王大虎的嗓门再次拔高，
“这东西……黑市上都炒疯了！你……你怎么有……而且……”
他目光死死锁在戒面上那“灵管”二字篆文上，喉咙发干。
这绝不是普通货色——
其上的须弥石排布精美玄妙，所刻篆文细看之下更是透着宝光，分明是巡察使才有资格佩戴的特制之物！
许川负手而立，面色如常，依旧是带着几分生疏的现代腔调：
“灵管司的赵银铃，你可曾听闻？此女是我的女朋友。”
“女、女朋友？！”
王大虎像被雷劈中，脸唰地白了，“赵……赵掌旗？！她是你女朋友？”
上个月青龙巷的血腥画面瞬间炸开——
银装女修御剑以一敌三，三个筑基堂主当场殒命，凄厉的惨嚎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许川看着王大的略显剧烈的反应，心中微动。
（这“女朋友“一词.....莫非不是“女性友人“之意......）
这几日许川虽然陆陆续续学了不少现代语言，但对很多词的意思还是不尽了解，此时便有些错意。
他忽然想起这词出现的一个场景——街边广告屏里那对男女耳鬓厮磨的模样……
（看来此词比想象中要更为亲近一些。）
眸中幽光一闪，许川顺势而为，语气陡然转冷：
“怎么，不信？要不要我让银铃过来，亲自与你......解释一番？“
“不、不用！这灵晶够了！”
王大虎原本面色带着一丝惊慌，但多年市井生活，还是让他有了些城府，脸上已瞬间堆满了笑意。
“……嗨！都是心慈出来的，咱们谁跟谁啊，剩下的利息就免了。”
王大虎迅速的将灵晶装入暗兜，朝两人摆了摆手，便快步向着店门奔去。
但刚迈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腰弯得几乎对折：
“兄弟！你家还是青龙巷73号吧？我、我有空就把借据送过去！“
他边说话边偷瞄那枚戒指，再次确定这确实是灵管司之物。
之后，当王大虎全程陪笑着离开便利店时，心里依旧翻江倒海。
——这秦无夜失踪前还是个被“开除”的落魄学生，如今却随手甩出上品灵晶，连赵银玲那样的狠人都成了他的......女朋友？
王大虎不禁感叹，这修仙之路还真是奇妙，就像是那些话本中的俗套情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