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央,霓虹洒落,在积水的路面上映出斑斓倒影。
一袭黑袍的许川独坐于大厦台阶,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手中干硬的面包。
坦白说,味道并不好。
甜腻中带着粗粝,这口感……竟让他想起炼气期时常服的辟谷丹。
“如今的饮食,也如这林立高楼一般,华而不实。”
他暗自摇头,目光却不自觉被街对面巨幅的广告光幕攫住。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大境界全解析!从凡人到神仙究竟有何神通?《修真通鉴》电子版,即刻拥有!”
画面流光溢彩,字幕夺目。
许川漠然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化神之境,亦非神仙。大道漫漫,何来此等轻巧。”
广告倏然变换,画面中出现一对男女。
男子手持一款轻薄设备,正为笑靥如花的女子拍摄。
“最新‘至高7’,灵能旗舰芯片赋能,超清留影,永恒瞬间。一枚下品灵晶,续航数月!”
许川微微蹙眉。
这几日他见过多次‘手机’这种‘法器’,但“灵能旗舰芯片”、“下品灵晶”这些词,却属初闻。
“下品灵晶,料想是类似灵石之物。只是这‘芯片’……”
未及深思,光影再变。
此次画面中,一位白衣女子翩然现身,容貌清冷,手掐剑诀,衣袂当风。
她的对手旋即登场——一位面貌丑陋、神色猥琐的老者。
短暂而激烈的交锋画面后,女子御剑冲天,直迎老者召出的庞大魔神。
“《斩魔绝仙传》全城热映!看剑仙李坠儿如何斩灭无生魔尊!”
这显然是影剧宣传,然而许川注视着画面,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
“这女子形貌……倒与昔年翠央宗那位李坠儿有几分神似。只是这‘无生魔尊’……”
他顿了顿,终是轻轻一嗤。
“本座当年,何曾有此等不堪容貌?”
视线从光幕上移开,他仰首望向被霓虹稀释的稀疏星斗,恍如隔世。
“三千年尘烟过,此方天地,确是陌生了。”
这七日来,许川游荡在这座名为‘凤江都’的‘城池’。
诸多景象,光怪陆离,皆是他未曾想见的奇观。
凡人所驾的“铁鸟”翱翔天际,掌中名为“手机”的法器可瞬息传讯万里,更有这彻夜不熄、绚烂如幻的钢铁楼宇。
而最令他惊异的,乃是如今仙凡之界,竟似模糊难辨。
便如这广告所现,修真一事,竟已成寻常百姓茶余之谈。
“此乃天道流转之果么……倒也有趣。只是……”
一切皆有代价,何况是那窃天之举。
“虽然修真传承未绝……”
许川细细感知着周身稀薄至近乎枯竭的天地灵气,一声轻叹几不可闻。
“这方天地,终究是大不如前了。”
“……也不知那些故人,而今安在?”
正当他神游物外之际,一个声音自身后突兀响起,带着程式化的客气与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位先生,此处属私人区域,请您即刻离开。”
许川敛回思绪,侧首望去,一名身着黑色‘短衣’的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目光警惕地锁定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皱巴巴的面包袋,又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琉璃大厦,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曾几何时,他许川所到之处,哪个门派不是护山大阵全开,哪个修士不是战战兢兢?如今却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驱赶……
“……好。“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红尘炼心……又何必同这些凡人计较。
然而未行几步,后面再次传来一声轻呵。
“站住!”
许川脚步一顿,指间已悄然凝聚一缕幽冥之气,埋入地下。
转身时,却见三名身着银白制服的人拦在身后,胸前徽章闪烁,上面篆刻着‘灵管’二字。
为首一名短发女修手持一块‘晶板’,冷声道:“我们检查到非法灵力波动,请配合调查。”
许川眯起眼睛。
“误会。”
摊开双手,面包包装纸簌簌飘落。
“我只是个失意……的流浪汉,还望手下留情。”
他用刚学到的词语应付着,但有意无意间还是夹在了些许‘古韵’。
方才观摩星斗运行时,确实不自觉的运转了功法。
但没想到如此微弱的波动,竟然会被人探查到。
许川暗自打量着那短发女修,发现其不过筑基修为,唯有那腰间玉佩透着些许诡异。
“你先前在居民区违规御空飞行,就已被我等看见。”
女修冷笑,手中晶板闪耀,“而现在的灵力波形分明是某种违禁功法。”
她冲着许川扬了扬手中晶板,似乎已确定许川的‘罪行’。
“依据《凤江刑律》第三条、第四条!你触犯空禁、并疑似修炼违禁功法!灵管司有权即刻逮捕!”
说着身后两名面覆面甲壮汉上前了几步,炼气巅峰的威压震得积水泛起层层涟漪。
手中圆筒状的“法器”对准了许川。
“奉劝你不要抵抗,跟我们走一趟灵管司。废去违规法力修为,配合调查,若情节不严重自会放你离去。”
女修言辞毫不客气,显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件’。
看着三人趾高气扬的样子,许川年轻的脸上却泛起了几缕笑意。
“我只是坐在这里……”
他慢条斯理说着,
“吃完了这凡间食物……竟然要废去修为?“
说话间,黑袍青年暗中观察四周,才发现这三人的站位暗合三才之数,隐约形成了个困阵。
“废话少说,莫非你还想同我等动手?”
短发女修收起晶板,手中一闪,一柄缠绕着电光的长剑瞬间浮现,同时爆发出阵阵灵压。
许川叹了口气,恍惚间想起自己多年前问剑某个自诩“正道”宗门,有个长老临死前也是这般作态。
“本座今日本不想多事……”
他的身影突然模糊,
“奈何你们咎由自取。”
刹那间,三人眼中的世界天地骤变。
只见那黑袍男子的身形如墨般晕开,化作滚滚黑雾消散无形。
紧接着,四周的霓虹灯纷纷扭曲,化作紫火如雨倾泻而下。
而地面上的地面上的积水突然沸腾,数惨白的鬼手破水而出,扭曲着抓向空中。
不过一息的功夫,整条街道在凄厉的尖啸声中扭曲变形,瞬间化作了一幅地域场景。
“这不可能!”
一个壮汉失声尖叫,
“就算是金丹修士也……唔!”
话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一只漆黑如铁的魔爪忽然抵近,死死掐住壮汉的喉咙。
那壮汉喉部皮下竟自动泛起一层合金般的哑光,试图抵抗。
然而魔爪一扼即收,并非撕裂血肉,而是直接震散了其体内流转的灵机。
下一刻,两名壮汉重重倒地,激起片片水花。
“竟将傀儡机关炼入身躯之内……”
许川下意识的用神识扫过两人躯体。
阴影中的他,眉头微蹙。
此刻他清晰地感知到壮汉体内怪异的‘科技’构件。
“自绝经脉根基,强行提升些许修为……”
这种手段,在他眼中与自残无异。
“……此界果然变了。”
嘴角闪过一丝轻蔑,他随即不再深究,神识锁定那名筑基女修,正准备如法炮制,却突然停顿,似乎察觉到什么。
“此女所修的功法......有趣,这功法竟流传于世。莫非……”
许川心念急转,兴致被悄然勾起,竟暂时按下了出手的念头。
但此时,身在‘幽冥幻境’的短发女修已然心神大乱。
她拼命想要催动灵力,却发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出身宗族的她,自幼养尊处优,天资聪颖,在同辈中堪称翘楚。
未料今夜巡值,竟遇上这等可怖存在......若命丧于此,多年苦修岂不付诸东流?
思绪纷乱间,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直到一个声音打破寂静。
“告诉本座。”
许川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时而似耳边私语,时而又如远山回响。
黑雾凝成的魔爪轻抬她的下巴:“你所修的功法,源自何处?”
女修瞳孔骤缩,只觉自身那点微末修为在此等存在面前,仿佛透明一般,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她不敢有丝毫隐瞒,颤声恭敬道:“回…回禀前辈,晚辈所修乃是…乃是道庭所授《玉真功》,此功乃上古功法,您若感兴趣……”
“道庭……”
那飘忽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是城中那座三角高楼?”
女修心中一凛,隐约感觉这位恐怖存在似乎对当今格局极为陌生。
她连忙解释:
“前辈明鉴,那…那是灵虚仙王所建的仙王宫。道庭…道庭总坛玄奥,并不在此界……”
她生怕对方因找不到所谓“道庭”而迁怒于自己。
生死关头,她心思急转,见对方虽气息恐怖却并未立即动杀机,反而在询问这些“常识”,一个念头闪过:
此人莫非是闭关千载、刚刚出世的大能?若能投其所好,或许有一线生机!
她鼓起全部勇气,声音依旧发颤却带着一丝讨好。
“前辈…前辈想必是世外高人,若欲知晓如今天下大势、各方势力…晚辈这里恰好有量天司最新勘定的《今古纪事》玉简一套,记录甚详,愿献与前辈品鉴,或可…或可略解前辈之惑……”
话音刚落,她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黑雾与骇人异象,如潮水般骤然退去。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倒是机灵。”
下一瞬许川已重新立于街道,但嘴角却挂着丝丝冷笑。
“本座刚刚出关,确不想妄动杀念。”
女修眼中重现光芒,顿觉身上压力一轻,险些瘫软在地。
但瞥见那立于身前的“黑袍人”,她慌忙稳住身形,颤栗行礼并奉上一枚玄色戒指。
“……此储物戒中另不少灵材及十枚上品灵晶,权当是晚辈的孝敬……请前辈笑纳。”
许川神识在戒指上一顿,只见那戒指样式古朴,上篆‘灵管’二字,周遭镶嵌着七颗须弥石,隐隐透着宝光,颇为不俗。
“不错……”
他神情自若,将戒指吸入手中,然后突然并指如剑,一道黑芒直射女修眉心!
“嗖——”
女修浑身一震,心中骇然,以为要被杀人灭口。
电光火石间竟然生出许多念头,甚至眼底都闪出些许泪花。
直至数息之后,她才发觉自己仍立于街道,那黑芒似乎并未伤她。
且还在识海中留下一篇血色篆文。
那篆文洋洋洒洒足有数万字,奥妙非常——正是完整的《玉真功》法诀。
“此功法换你的诚意,本座赏罚分明……你所习功法全篇在此,能参悟几分就看你的造化了。“
“多…多谢前辈厚赐。“
她声音发抖,仔细检查了一番识海中的功法,发现果然是她梦寐以求的‘神功’。
因祸得福,女子还未来得及欣喜,心口突然传来刺痛——一缕黑气已缠绕心脉。
“放心,只是一缕幽冥之气,四十九日之后自会消散,但若今日之事泄露半分……”
“前辈放心,今日传法大恩……晚辈愿以心魔起誓,绝不辜负前辈此……”
然而还未等她说完,平静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且好自为之。”
她微微抬头,便看到少年化为一道黑色虚影遁入夜幕,随即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百感。
数息之后,两名昏迷的‘青灵卫’悠悠转醒,只见长官正在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襟。
“大人...方才...“
“一个魔门邪修罢了……你们竟然如此不济,轻易被幻境所摄。”
两名下属赶忙赔笑,而女修则是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衣角,“已经处理了。此事我亲自写报告。“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应是那个倒霉邪修的好东西被长官私吞了。
这种事在灵管司,早已是司空见惯。
“继续巡逻。”
女修冷声道,右手却不自觉地按住心口。
那里,一缕‘幽冥之气’正如毒蛇般盘踞。
……
片刻后。
一座大厦天台之上,夜风呼啸。
遁出不过数里的许川,身影倏然显现,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渗出。
他踉跄几步,终是盘膝而坐,十指掐出玄奥法印。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萦绕着一缕青黑之气,宛如将死之人。
下一刻,随着他默念法决,四周稀薄灵力疯狂躁动,丝丝黑气自他体内渗出,如蛛网般在胸前交织缠绕。
渐渐地,这些‘黑气’凝聚成形,最终化作一颗漆黑如墨的圆珠——
“嗡!”
圆珠浑然成型,却引发了不小的异象,只见一道气浪自那圆珠散出,横扫周围!
整座天台剧烈震颤,装饰玻璃轰然爆碎,烟尘四起。
这强行催动《九幽录》引发的反噬比预计要严重的多。
刚刚他强压喉间腥甜,以精血为引,硬生生将暴走的九幽魔气逼出体外,才堪堪稳住伤势。
“若那女子拼死一搏……”
许川指节微颤,青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翳。
炼气期的肉身强行模拟元婴威压,就像用茅草屋承载雷劫。
方才那震慑三人的幽冥幻象,实则是燃烧生命的豪赌。
气海中,一株淡紫色的‘灵草’虚影凋零了三叶。
草叶化作光点消散时,许川黑发随即变得花白——
正是这临时躯壳衰败的征兆。
自那夜在贞元墟底苏醒,便发现如今灵气稀薄,记忆中的几种还阳秘术根本无法施展。
所幸寻得山中这具残躯。
此身生前不过炼气修为,且经脉枯竭、丹田破损,连灵根都已萎缩近废。
然形势逼人,许川不得不耗去神魂中仅存的一缕真元,在其气海深处种下一粒“九幽灵种”。
待灵种萌发,化为如今的‘九幽草’,方在其体内流转生机,勉强维系肉身运转。
此法本是魔道炼制“灵傀”的偏门手段,隐患重重,然当时已别无选择。
“四十九日大限过半......“
许川凝视着手臂上蔓延的青紫死纹,那是经脉枯竭的征兆。
经刚才一役,这具‘灵傀之身’,已支撑不了多久。
他原本计划入这‘修士之城’中寻些机缘,逆转生死,却并不顺利。
虽说目前神识尚存金丹境界,足够做些“俗务”,可如今的修真界,等级森严程度远超他想象。
他踉跄着挪到天台边缘,夜风呼啸,卷得黑袍猎猎作响。
扶着有些锈蚀的栏杆向下望去——
整座城市浸没在霓虹之中,灯火流转。
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七座巍然耸立的巨塔。
它们如墨色利剑般刺破夜空,塔身缠绕的符文幽光流转。
许川这几日已有听闻,这七座高塔被称作‘锁灵塔’。
便如其名,它们锁住了修士修炼必须的‘灵脉’,更欲将天地间每一缕灵气都囚禁其中。
“呵...”
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现在居高而望,许川已大体看清了‘锁灵塔’的些许构造。
“贪得无厌。“
难怪这方天地灵气稀薄至此。
天道变迁固然是其一,但这些如饕餮般贪婪的锁灵塔,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看来如今的修真界,上位之人已将天地灵气视作私产,如市井商贾般锱铢必较。
许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目光却不自觉被远处的人流吸引。
霓虹灯下的高耸平台上,两个年轻人从挂着“天阙”招牌的华丽建筑缓步而出。
他们锦衣华服,腰间玉牌泛着灵光,昭示着特权的身份。
举手投足间,世家子弟独有的傲然显露无遗。
“……倒真把修真界经营得如世俗王朝一般。”
许川低声自语。
三千年前的修真大派,纵使煊赫霸道,也未曾如此明目张胆地将灵气据为己有。
如今这方天地,不光有人自称‘仙王’,还倒行逆施,生生阻断了世人的修行路。
想到此处许川眼神越发冰冷。
“若是夺舍这些世家子弟……”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但随即被他压下。
“夺舍一事,牵扯因果太多,稍有不慎,便会得不偿失。”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仍未移开。
那两人谈笑风生,周围簇拥着谄媚的随从,显然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地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一架华丽飞舟时,另一道身影从会所大门走出——
一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少年,却与那两人截然不同。
他步伐肆意,眉宇间透着冷厉,后面同样簇拥着人潮。
许川眯起眼睛,灵识微动,立刻察觉到此人身上缠绕着浓重的煞气——
死在他手上的人,恐怕不少。
“哦?”
许川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满手鲜血的世家败类?”
夺舍寻常修士,因果难消,但若是个本就罪孽深重之辈……
“倒也算一项善举。”
他眼底寒芒一闪,神识如潮漫出,正欲瞧瞧此子具体跟脚。
然而,神识刚触及少年数丈之内,骤然凝滞——
有趣。
他神识瞬间回归灵海,身形骤退,如鬼影般隐入黑暗。
几乎同时,那煞气森然的少年猛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高楼——
却只见一片空荡。
“七公子,可是有什么异样?”
一名随侍的貌美女修凑近半步,嗓音里揉着刻意的甜腻。
少年不语,反手一记耳光。
“啪!”
“废物!本公子都比你们机警。”
女修踉跄后退,脸颊泛红,低头退回队列,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暗处,许川无声冷笑。
“……倒是我小觑了这世道。”
“罢了,夺舍终非上策。既得此身,便是因果。”
“……若集齐五行灵物,以化身之法锤炼此身,此残躯亦可筑基,进而逆转生死。”
许川眸中一亮,似是确定了接下来的目标。
他身上黑袍一卷,悄然化作一团黑雾,瞬间没入一旁大楼的通风管道,踪迹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