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蚀骨，裹挟着仙墓深处的腐朽与新鲜的血腥，刮过秦无夜脸颊。
他背靠一块残碑，碑上古篆模糊，周身的护身阵法明灭，一如他摇曳将熄的生命。
左臂诡异地扭曲，胸口一道焦黑的剑痕几乎洞穿肺叶，每一次喘息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灵台晦暗，气海枯竭。
曾经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的‘天才’，此刻比凡人还要孱弱。
但他染血的右手，却死死攥着一件东西——一柄古老的残剑。
仅剩尺余长的剑锋，断口狰狞，剑身黯淡，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古老而森然的气息。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这…东西…在我手里……”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却带着一丝疯狂的、最后的期盼。
“你想要…就用她来换。”
【警告：个体数据：编号7340。检测到非法窃取、持有高优先级禁忌物‘残剑-序列未知’。依据《天律》核心条例，判定为‘渎神’行为。并根据过往行为，最终判定为‘罪人’，即将启动‘天罚’协议。】
【提示：个体数据：编号7340。新S级任务：上交禁忌物‘残剑-序列未知’’。奖励：继续存在的权利。】
那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颅内响起。
一如既往，下达着冰冷的指令。
这个被称为“系统”的存在，陪伴了他数十年，给予他任务，赐予他力量，指引他方向，也曾许诺他一个遥不可及的希望。
现在，它宣判了他的死刑。
“窃取？渎神？！”
秦无夜想放声大笑，涌出的却是一口滚烫的鲜血。
“咳咳…就XX你还配叫做‘神’，你这个X骗子！XXXXX……现在立刻把‘她’还给我，否则我就把这东西丢回‘贞元墟’！”
夹杂秽语的威胁从濒死的躯壳中传出，但‘系统’却无声宣判。
【关联个体数据‘编号0066’因‘欺天’之罪，已强制卸载记忆，并执行深度格式化，清除错误数据冗余，现已‘转生’，无法作为奖励条件。】
“卸载……清除……转生。”
冰冷的词汇，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心防。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他们只是一串…可以卸载的代码？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响起。
一道道身影围拢过来，封锁了他所有退路。
这些人服饰各异，眼中却带着同样冷漠——
他们皆是这世界的“外乡客”，被“系统”驱动着，前来执行‘天罚’任务。
【目标状态：疯狂。持有高优先级禁忌物。优先执行‘记忆清除’，确保禁忌物安全。】
指令在所有执行者脑中回荡。
为首的一名身着兜帽的阴沉男子迈步上前，
“秦无夜。”
他开口，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
“放弃抵抗，把禁忌物给我。这是你唯一能减少痛苦的选择。”
“休想！”
秦无夜眼中爆发出疯狂的血色，他试图举起那截沉重的断剑，哪怕能引动其中一丝一毫的力量！
“冥顽不灵。”
兜帽男子不再多言，反手掐诀，一枚闪烁着流光的玉符悬浮而起，
“摄神！”
玉符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并非攻击肉身，而是化作无数无形的灵丝，狂暴地冲入他的识海！
“呃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整个灵魂被扔进粉碎机！
记忆的画面疯狂闪烁、破碎——
蔚蓝的星球……震耳欲聋的炮火……战友倒下的身影……一个“伪神”的承诺……穿越时的炫光……系统冰冷的初始界面……第一个任务……获得的第一缕灵气……被誉为天才的荣光……
还有…她。
微笑的样子，生气时蹙起的眉头，依偎在怀里的温度……
构成他整个世界基石的记忆，正在被强行剥离、打碎、化为虚无的乱码！
他拼命抵抗，用尽最后残存的神魂之力，死死守护着关于“她”最核心的那一点印记——名字，和那些磅礴的深刻情感。
但似乎无济于事。
【判定记忆清除完成度79.7%。残余高强度情感数据碎片，判定为冗余错误。执行‘物品回收’指令。】
系统指令再次下达。
兜帽男子眼神一凛，喝道：
“动手！”
他身后一名身材瘦小的‘外乡客’应声而动，身法快如鬼魅，手中一对闪烁着破法幽光的短刺，直取秦无夜那紧握断剑的右手！
目的明确至极——夺剑！
秦无夜神魂剧痛，反应慢了半分！
噗嗤！
短刺精准无比地切开了他手腕的筋腱，一股阴损歹毒的灵力透入，瞬间摧毁了他右臂所有的经脉！
剧痛传来，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那只染血的、曾握紧最后希望的右手，无力地垂落。
那截古老的断剑，脱手而出！
兜帽男子早已准备，枯槁的手凌空一抓，一股吸力将断剑攫取过来，稳稳落入手中。
他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感受着那内蕴的恐怖力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将其迅速收起，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他不再看地上因剧痛与绝望而蜷缩的秦无夜，只是漠然转身，对着虚空回禀：
“禁忌物已回收。”
【确认回收。个体编号7340，已无利用价值，可作废弃处理。‘天罚’奖励生效中。】
系统的回应依旧冰冷。
话音落下，四周的“外乡客”眼中顿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齐齐锁向秦无夜腰间的储物袋——以及那项“击杀奖励”。
嗖——
一道矮小黑影再度窜出，仍是先前那人，出手如电，一把扯走储物袋。
他轻晃着手中之物，嘴角咧开，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短刺幽光吞吐，蓄势待发，即将刺出终结的一击。
但秦无夜已不在乎了。
他脑中混沌一片，记忆如被搅碎的琉璃，光影凌乱，难以拼合。
肉身的剧痛与神智的崩塌，正将他拖入深渊。
力量尽失，意义全无，连最后一把残剑也被夺走。
他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灵脉尽断的双手，眼中是一片彻底的空洞。
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唯有某种无名的愤怒，仍在胸中无声燃烧。
他仿佛陷进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于是在这片绝望之中，做出了此生最后的决断——
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他猛地向后一蹬！
周围传来几声低呼，并非出于怜悯，而是生怕丢了“天罚”奖励。
有人急急探手，却已拦不住他。
那道残破的身影，如断翅之鸟，决绝地坠向身后那道深不见底的古老裂谷——贞元墟。
风声在耳畔呼啸，夹杂着悬崖上方隐约传来的最终回报：
“任务完成。目标跳崖身亡。”
他的意识，沉入永夜。
……
贞元墟。
此地乃数千年前仙魔大战遗留的古遗迹，时间在此仿佛已然凝固。
而今，这片连“系统”之力也难以窥探的深渊之底，却悄然生变。
在那具本应彻底死寂的青年躯骸之畔，虚空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缕凝练如墨的幽冥之气，自虚无中悄然渗透而出，
如有灵智般缭绕于已无生机的“躯壳”之上。
似在探查，亦似品味着那滔天的怨憎、浸骨的绝望，以及周围将散未散的残存气运。
良久，一声仿佛穿越万古时空的苍凉叹息，在死寂的废墟中幽幽回荡：
“天数轮回，纪元更迭。宠辱煊赫，终归尘土……也罢。”
黑气微顿，似有决断。
“便借此残躯，以身入局，一观这三千年后的人间。”
话音落定，那缕黑气，缓缓沉入“秦无夜”的眉心。
下一刻，那具冰冷的躯体猛然睁开双眼。
眸中再无绝望，只有如亘古星璇般的幽深与冰冷，倒映着三千载的死寂，与一抹俯瞰众生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