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私立医院妇产科候诊区的落地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林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已经叫到号的挂号单,目光却落在窗外渐亮的天空上。晨光给高楼镀上一层淡金色,早高峰的车流在远处的高架桥上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
她低头看向手机锁屏——是她和陆屿的合影,去年在云南房车顶看星星时拍的。照片里两人都只露出侧脸,星空浩瀚,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那时他们刚领证三个月,还在摸索如何平衡婚姻的秘密与各自忙碌的事业。
“12号,林星晚。”护士的声音从诊室门口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进诊室。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声。女医生约莫五十岁,戴着细框眼镜,表情温和专业。
“林**对吗?请坐。”医生指了指检查床,“躺下吧,我们先做个B超。”
林星晚依言躺下,冰凉耦合剂涂抹在小腹上的触感让她轻微瑟缩。医生移动着探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显示屏。
沉默在诊室里蔓延。林星晚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起昨晚陆屿打来电话——他原本坚持要陪她来,但凌晨临时接到通知,今天上午有场重要的剧本围读会无法推脱。
“检查结果一出来就告诉我。”他在电话里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愧疚,“不管什么结果,我们一起面对。”
“嗯。”林星晚当时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衣角。
探头在腹部移动,医生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看到孕囊了。”她说,声音平静,“位置很好。按末次月经推算,大概六周左右。”
林星晚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时,那种复杂的冲击力还是超出了预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要听听胎心吗?”医生问,手指在仪器上操作了几下。
下一秒,诊室里响起一阵快速而有节奏的“扑通、扑通”声——像是小马驹在奔跑,又像是遥远的鼓点,密集、有力、充满生机。
林星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胎心很好,每分钟142次。”医生说,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笑意,“很健康的早期妊娠。”
从诊室出来时,林星晚手里捏着B超单和化验报告。黑白图像上那个小小的孕囊还看不太清形状,但旁边的文字说明和那个强有力的胎心率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对着B超单拍了张照。指尖在陆屿的聊天框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先发给了许静。
几乎是秒回。
【许静:!!!】
【许静:真的吗?确定了?】
【许静:你现在在哪?医院?有人陪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林星晚忍不住笑了,刚才那种不真实的眩晕感被冲淡了些。
【林星晚:嗯,确认了,六周左右。胎心很好。我一个人在医院,陆屿上午有工作。】
【许静:这孩子!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你等着,妈马上过来!】
【林星晚:不用不用,医生说我一切都好,就是需要多休息,注意营养。我等会儿还要去排练。】
【许静:不行,排练得减量。你现在是两个人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拼。听话,等妈过来接你,送你过去。】
林星晚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想起许静上次说的“一家人”,此刻这个称呼有了更具体的重量。
正要回复,陆屿的电话打了进来。
“怎么样?”他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人在轻声讨论什么,应该是围读会的间隙。
“确认了。”林星晚说,声音还有些发颤,“六周,胎心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的?”陆屿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柔软。
“嗯。”林星晚低头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医生说很健康。”
陆屿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我马上过去。”
“别,你忙你的。”林星晚急忙说,“妈说她来接我,送我去排练场。你好好工作,晚上回家再说。”
“可是——”
“陆屿。”林星晚打断他,语气认真,“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我们都要学会在正常工作的情况下,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
电话那端传来陆屿深深的呼吸声。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但是星晚,答应我,如果排练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停下来。还有……晚上回家,我们要好好谈谈接下来的安排。”
“好。”
挂断电话后,林星晚坐在长椅上,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常,但里面已经有了一个正在生长的小生命。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喜悦、恐惧和责任感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半小时后,许静急匆匆赶到医院。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起,看起来比平时更居家。
“怎么样?医生还说什么了?有没有开药?要注意什么?”她一连串地问,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星晚。
“都很好,医生说定期产检就行。”林星晚把检查报告递给她,“这是B超单。”
许静接过单子,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眶慢慢红了。
“真好。”她轻声说,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陆屿知道了吗?”
“嗯,刚打过电话。”
“那孩子……”许静摇头笑了,“肯定又激动又自责,没陪你来。”
林星晚也笑了:“他说晚上回来好好谈。”
“是该好好谈谈了。”许静把单子小心折好,放进自己包里,“尤其是你演唱会的事。星晚,妈不是要干涉你的工作,但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那么大强度的演出……”
“我知道。”林星晚点头,“我会调整的。演唱会的曲目已经定了,舞蹈部分我已经减掉了,都是站桩唱歌。而且离演出还有三周,我身体底子不差,应该能撑下来。”
许静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气:“那你一定答应妈,每天排练不能超过四小时,中间必须休息。还有,我每天给你送营养餐,不许吃外卖。”
“好。”林星晚这次没拒绝。
从医院到排练场的路上,许静开着车,絮絮叨叨地交代各种注意事项——不能提重物,不能熬夜,要保持心情愉快。林星晚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股因为怀孕而产生的惶惑,在许静温和的叮嘱里慢慢沉淀下来。
到排练场楼下时,许静停好车,却没急着让林星晚下去。
“星晚。”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妈有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怀孕是你和陆屿的事,但也是我们全家的事。”许静握住她的手,“所以不要觉得是负担,也不要因为怕影响工作就硬撑。你的健康,还有这个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我是说如果,演唱会真的撑不下来,我们就取消。一切后果,妈和陆屿帮你担着。”
林星晚的眼睛又湿了。她用力点头:“嗯,我知道。谢谢妈。”
“傻孩子。”许静拍拍她的手,“去吧,好好排练。下午五点我来接你,不许加班。”
林星晚下车,看着许静的车驶离,才转身走进大楼。
排练场在七楼,是个两百平左右的空旷空间,三面都是镜子,一面是落地窗。她的乐队成员已经到了——键盘手阿杰、吉他手小飞、鼓手浩子,都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
“星晚姐,早!”小飞抱着吉他打招呼,“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有点。”林星晚含糊带过,放下包,“我们开始吧,今天把新编曲的《逆光》过一遍。”
《逆光》是她三年前写的歌,这次演唱会做了全新的编曲,从原来的抒情ballad改成了更有力量的bandsound。前奏响起时,林星晚站到立麦前,闭上眼,让自己进入状态。
第一段主歌平稳度过,但到副歌部分,需要更强的气息支撑时,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声音在最高点微微发飘,气息接续不上。
“停一下。”她抬手示意。
音乐戛然而止。三个乐手都看过来。
“没事吧星晚姐?”阿杰关切地问,“你声音有点虚。”
“可能早上没吃好。”林星晚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再来一次,我从副歌进。”
第二次好了一些,但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依然存在。以前轻松驾驭的高音,现在需要更多力气去维持,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唱到某个需要腹部发力的长音时,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
很轻微,转瞬即逝,却让她后背冒出冷汗。
“休息十分钟。”她说完,走到窗边,拧开保温杯——里面是许静早上给她泡的红枣枸杞茶,还温热着。
手机震动,是陆屿发来的消息。
【陆屿:排练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她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还是回复:
【林星晚:挺好的,正在休息。】
撒谎了。但她不想让他担心,尤其是在他工作的时候。
喝完水,她靠着窗台,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和远处她即将开演唱会的那个体育馆的屋顶。
三年了。从第一场五百人的livehouse,到如今八千人的体育馆,她一步步走得不快,但很稳。这场演唱会对她来说,不仅是一次演出,更是一个证明——证明不靠炒作、不靠绯闻,只靠音乐本身,也能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
可现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星晚姐。”小飞走过来,递给她一颗润喉糖,“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感觉状态没以前好。”
林星晚接过糖,苦笑:“可能是吧。演唱会压力大。”
“要我说,你就该接几个综艺刷刷脸。”浩子在鼓后面插话,“你看现在那些火起来的,哪个不是综艺、演戏、唱歌全面开花?就你死磕音乐,太吃亏了。”
“浩子。”阿杰制止他,“星晚姐有她的坚持。”
“我知道,但现实就是这样啊。”浩子耸肩,“我听圈里朋友说,苏芮那边在接触几个音综,明显是想往歌手方向转型。她那个流量,真要发歌,分分钟霸榜。”
苏芮这个名字让林星晚皱起眉。上周音乐节的事她还记着,虽然最后主办方妥协了,给了她应有的版面,但那种被人轻视的感觉依然如鲠在喉。
“她唱得怎么样?”她问。
“修音之后能听吧。”小飞撇嘴,“但现场……啧啧,上次音乐节我朋友去了,说半开麦都唱得稀碎,全靠垫音和粉丝尖叫撑场。”
林星晚没说话。她看过苏芮的演出视频,技巧确实一般,但舞台表现力很强,很懂得调动气氛。而且她有流量加持,就算唱得普通,也有大把粉丝买单。
这就是现实的残酷——实力重要,但有时候,热度比实力更重要。
排练继续。林星晚调整了发声方式,更多地用头腔共鸣,减少腹部用力。状态好了一些,但那种隐隐的疲惫感始终挥之不去。
下午三点,杨姐忽然来了排练场,脸色不太好看。
“星晚,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两人走到走廊。杨姐压低声音:“苏芮那边又有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