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沈浩家的闹钟第三次响起。
“子轩!起床了!”沈浩从厨房探出头吼了一声,锅里的鸡蛋已经焦了边缘。他手忙脚乱地关火,却发现面包机里的面包还没跳起来。
“爸!我的校服呢?”子轩在卧室大喊。
“衣柜里自己找!”
“找不到!你说熨好的那件是蓝色的,但我要穿白色那件,今天有升旗仪式!”
沈浩扔掉锅铲,冲进儿子房间。衣柜门大开,衣服像瀑布一样涌出来——他昨天让子轩自己整理,显然这任务失败了。白色校服皱巴巴地躺在角落,像块抹布。
“这怎么穿?”
“我有什么办法!以前都是妈...”子轩说到一半停住了,两人都沉默了。
最后沈浩从一堆衣服里找出勉强能看的T恤和运动裤:“穿这个吧,跟老师说校服洗了没干。”
“可是...”
“没有可是!快迟到了!”
八点十分,他们终于冲出家门。沈浩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抓着车钥匙,子轩在后面边跑边往嘴里塞饼干——那是昨天从餐厅打包的,已经软了。
“下午记得去接我!四点!别迟到!”子轩下车前喊道。
沈浩点头,看了眼时间,心脏一沉——他九点有个重要会议,现在还在浦东,而公司在浦西。周一早高峰,这简直是自杀式通勤。
果然,高架上堵成了停车场。他烦躁地拍着方向盘,手机不停震动。工作群里,助理已经发了三次会议提醒。老板私信他:“沈浩,到哪了?客户提前到了。”
“堵在路上,马上到。”他回复,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九点二十,他冲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转头看他。老板脸色阴沉,客户代表抬了抬眉毛。
“抱歉,路上有点堵。”沈浩喘着气坐下,发现自己的衬衫领子皱巴巴的,早上太匆忙,根本没注意到。
会议进行到一半,手机震动。是子轩的班主任。
他按掉。又震动。又按掉。第三次,老板看了他一眼:“有急事?”
“没,抱歉。”他尴尬地调了静音。
两小时后会议结束,他冲出会议室回电话。
“沈子轩爸爸,您终于接电话了。”陈老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子轩今天没穿校服,违反了学校规定。另外,他上周的数学作业没交,说忘记带了。我想和家长沟通一下,孩子最近的学习状态似乎不太稳定。”
沈浩感到额角冒汗:“抱歉陈老师,我这两天...有点忙。校服的事是我疏忽,作业我今晚督促他补上。”
“子轩妈妈呢?平时都是她和我沟通。”
“她...出差了。”
“出差?要多久?”
“可能...两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先生,子轩现在是初三关键期,任何波动都可能影响中考。希望您能多关注孩子。另外,这周三的家长会,您能来吗?”
“周三?几点?”
“晚上六点半。”
沈浩翻了下手机日历——周三晚上他有个推不掉的应酬,重要客户。
“我尽量...”他说得心虚。
“希望您尽量。如果父母都不能出席,我们会认为家庭对教育不够重视。”陈老师顿了顿,“子轩最近在课堂上经常走神,昨天还和同学发生了小冲突。我们需要和父母一起帮助孩子度过这个阶段。”
挂了电话,沈浩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眩晕。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妈。
“浩浩,我头晕,你过来一下。”
“妈,我在上班...”
“上班重要还是妈重要?我血压又高了,家里没药了。小薇以前每周都会给我买药,现在好了,人跑了,我死了都没人知道!”
“您别这么说,我下班过去...”
“现在!我难受!”
沈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我现在过去。”
他冲回办公室,抓起车钥匙。助理追出来:“沈总,下午两点和星耀科技的会议...”
“推迟,或者让王副总去。”他头也不回。
开车去母亲家的路上,他给林薇发了条信息:“妈身体不舒服,子轩学校也有事,你能早点回来吗?”
没有回复。
一小时后,他提着一袋药站在母亲家门口。老太太正神采奕奕地和邻居打麻将。
“妈,您不是说头晕...”
“现在好了。药放那儿吧。”老太太打出一张牌,“碰!对了,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搬进来,要下雨了。”
沈浩看着麻将桌上精神抖擞的母亲,又看了看手里的降压药,忽然明白过来。
“妈,我公司还有事...”
“什么事比妈重要?快去快去,那几盆花是小薇种的,死了她又要心疼。”
又是林薇。
沈浩沉默地走到阳台。十几盆植物郁郁葱葱,他叫不出名字,只记得林薇每周都会来照料。有一盆开着小紫花,她说这叫“勿忘我”。
他搬花的时候,手指被刺扎了一下。不深,但渗出血珠。
原来这些花,是有刺的。
晚上七点,沈浩终于回到家。客厅一片狼藉——吃剩的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游戏手柄和课本散落一地,子轩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作业写完了吗?”沈浩问。
“等会儿。”
“现在就去写。”
“这把打完!马上赢了!”
沈浩走过去,直接拔掉了电源。屏幕一黑,子轩跳起来:“爸!你干嘛!”
“写作业。老师说你还欠着上周的。”
“烦死了!”子轩踢了一脚沙发,“妈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你妈在的时候,你也不会这样。”沈浩的声音很冷,“去,现在,写作业。”
子轩瞪着他,眼里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也许是委屈。他抓起书包冲进房间,狠狠摔上门。
沈浩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走到餐桌边,拿起那三份文件。《家庭日常运营手册》翻到“晚餐准备”那页:
“周一:番茄牛腩+清炒时蔬+紫菜汤(牛腩需提前解冻,高压锅炖煮40分钟)”
“周二:清蒸鱼+蒜蓉菠菜+豆腐羹(鱼要鲜活,蒸8分钟即可,过久会老)”
“周三:糖醋排骨+蚝油生菜+玉米排骨汤(子轩最爱,但一周只做一次,控制糖分)”
...
每一天,每一餐,都写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如果太累,冰箱冷冻层有备好的半成品,加热即可。记得让子轩多吃蔬菜。”
他打开冰箱冷冻层。果然,分装好的食材整整齐齐,每个袋子都贴着标签:“咖喱鸡块,解冻后煮15分钟”“红烧肉,加热即食”“饺子,水开煮8分钟”...
她早就准备好了。在决定离开之前,就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后路。
手机震动,是林薇。这次是视频通话。
他接通,屏幕里出现酒店房间。林薇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浴袍。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
“有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
沈浩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质问,想发火,想让她立刻回来。但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从容的女人,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妈今天说头晕,让我去买药。”他最终说。
“嗯,她每个月这时候都会‘头晕’,通常是牌友不够三缺一的时候。”林薇擦了擦头发,“药柜第二层左边有降压药,她其实不缺。你被喊去搬花了吧?”
沈浩愣住。
“阳台那几盆,春天要防虫,我上周刚打过药。她让你搬,是嫌你太久没去看她。”林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三年了,她还是这套。”
“子轩的班主任打电话了,说他不交作业,还和同学冲突。”
“和谁冲突?因为什么?”
“我没问...”
“李铭。因为李铭笑话他穿皱巴巴的衣服。”林薇平静地说,“子轩自尊心强,这年纪的孩子都敏感。你得和他谈谈,但不是骂他。问清楚,然后教他怎么处理。文件第17页有班主任和陈老师的联系方式,还有班级家长群二维码,你还没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