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是凌晨三点回来的。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背对着门,闭着眼,但并没有睡着。我听见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这个想法让我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
脚步声在客厅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浴室。水声响起,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在清洗,清洗手上的污垢,清洗西装上的污渍,清洗那些从垃圾桶里带回来的、看不见的脏东西。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记忆,比如背叛,比如心碎。
水声停止后,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然后,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没有动,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睡着了。顾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能看见我“熟睡”的背影。
他走到我这一侧的床边,蹲下身。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地,一动不动。
然后,我听见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林薇...”他低声说,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三年前,我想要一个家,一个爱我的人,一个我们可以共同建造的未来。
两年前,我想要他多看我一眼,多关心我一点,多记得一点关于我的事情。
一年前,我只想要他不那么冷漠,不总是用工作当借口,不在梦中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现在,我只想要一点尊严,一点作为他妻子的、最基本的尊重。
但我说不出口。有些话,在适当的时候没说,就永远失去了说的机会。
顾言在床边蹲了很久,久到我的腿开始发麻,但我不敢动。最后,他站起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光。
这一夜,我们都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餐。厨房里飘着咖啡和煎蛋的香气,一切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当我摆好餐具,顾言从客房走出来时,我看到了他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他换了一身西装,但昨天的狼狈还刻在他的神态里。
他在餐桌前坐下,沉默地吃着我做的早餐,一言不发。
我也没有说话。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响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种沉默持续了整整十分钟,直到顾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平静,但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谈什么?”我擦着手,没有看他。
“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我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看着他,“是你忘了结婚纪念日的事,是你给前女友买项链的事,还是你为了一个旧盒子在垃圾桶里刨了半小时的事?”
顾言的脸绷紧了:“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不然我该怎么说?”我问,“哭着求你回头看看我?还是假装大度地说‘没关系,我理解你怀念初恋的心情’?”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提高了声音。
“过去的事?”我笑了,“顾言,如果那些真的是‘过去的事’,你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些东西?为什么还要记住她的阴历生日?为什么要给她买那么贵的礼物?”
“我说了,那是给客户的——”
“别再说谎了!”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顾言,我们结婚三年了,我了解你。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不自觉地眨一下,就像现在这样!”
顾言愣住了,手下意识地想去摸右眼,但中途停住了。
“看,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吧?”**回椅背,突然觉得疲惫,“三年了,顾言,我花了三年时间研究你,了解你的每一个小习惯,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紧张时会摸袖口,你思考时会皱左边眉毛...我像个侦探一样,一点一点拼凑关于你的一切,以为这样就能靠近你一点。”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可你呢?你知道我对什么过敏吗?知道我最怕什么吗?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吃芒果吗?”
顾言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不知道。”我替他说了,“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了解我。在你心里,我从来不是林薇,我只是你的妻子,一个标签,一个身份,一个恰好出现在你需要结婚时的、合适的女人。”
“不是这样的...”他试图反驳,但声音虚弱。
“那是怎样的?”我问,“顾言,你爱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问题,我藏在心里三年,从没敢问出口。因为害怕听到答案,害怕那答案会粉碎我仅存的幻想。
顾言沉默了。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
“林薇...”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
“放手。”我说,声音平静。
他没有放。
“对不起。”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停下来,看着他。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
“为哪件事道歉?”我问,“是为忘了结婚纪念日,是为给苏晚晚买项链,还是为这三年对我的忽视?”
“为所有。”他说,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为我所做的一切,为我没有做的一切。对不起,林薇。”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沾着油渍的盘子。这个道歉来得太迟,迟到我已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个盒子...”他继续说,声音更加低沉,“不只是关于晚晚的。那里面...也有我母亲的东西。”
我愣住了。
“我母亲在我十五岁时去世了。”顾言说,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母亲,“那些情书里,有一些是我父母年轻时写的。那个小布熊,是我母亲亲手缝给我的生日礼物。还有一些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几秒才继续:“晚晚离开后,我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那个盒子里。那不是只关于她的,那是关于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和事。”
我呆呆地站着,手里的盘子突然变得沉重。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他苦笑,“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每当我提起过去,你都会露出那种表情——那种‘你又想起她了’的表情。所以我选择不说,把一切都锁在那个盒子里,假装那些过去不存在。”
他松开我的手,揉了一把脸:“但它们是存在的,林薇。我的过去,我的记忆,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都是因为那些经历。你不能要求我把它们全部抹去,就像我不能要求你忘记你的过去一样。”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忘记过去!”我反驳,“我只是希望...希望你能把现在,把我们的现在,放在比过去更重要的位置。”
“我知道。”他点头,“昨天的事,让我意识到我错得有多离谱。我一直活在过去里,忽视了眼前的幸福。我以为把那些回忆锁起来就够了,却没意识到,我把自己也锁在了里面。”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给我一个机会,林薇。让我弥补,让我学习怎么做一个好丈夫。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忘记昨天,忘记那个盒子,忘记一切不愉快。”
他的眼神诚恳,语气恳切,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如果是昨天之前,听到这些话,我可能会感动,可能会心软,可能会抱着他哭,说“好,我们重新开始”。
但昨天,我亲眼看见了他为那个盒子疯狂的样子。那一刻,我明白了那个盒子在他心中的分量——那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分量。
“太迟了,顾言。”我轻声说。
他脸上的希望一点点褪去。
“那个盒子已经碎了,被垃圾车压碎了,就像我们的婚姻一样。”我继续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了。”
“我们可以买新的盒子...”他急切地说。
“我说的不是盒子!”我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我说的是信任!是尊重!是爱!顾言,婚姻不是你想起来的时候修补一下,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放在一边的东西!它是每一天,每一刻,是无数个细节堆砌起来的!”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他试图抱住我,但我推开了他。
“不,你不知道。”我后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如果你真的知道,昨天你就不会为了一个盒子那样对我。如果你真的在乎我,这三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表现。但你没有,顾言,一次都没有。”
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顾言。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想清楚我们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你要去哪?”他问,声音里有真正的恐慌。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能待在这里,每天看着你,想着那个盒子,想着苏晚晚,想着我这失败的三年。”
“林薇,不要走。”他抓住我的手,这次握得很紧,“我保证,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们可以去看婚姻咨询,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不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一见倾心的眼睛。那里有恳求,有不舍,有痛苦,也许还有一点点爱——但太少了,来得太迟了。
“放手吧,顾言。”我说,“至少现在,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林薇!”他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没有回头,默默地往行李箱里放衣服、日用品、证件。我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他冲进来抱住我,说“不要走”;等待他说出那句我期待了三年的话;等待一个奇迹。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沉默着。
当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他终于开口:“你要去哪里?至少让我知道你去哪里。”
“去苏晴那里住几天。”我说。苏晴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我和顾言真实情况的人。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我打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林薇。”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那个盒子...”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怪你。是我活该。”
我没有回答,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我和那个我称为“家”的地方,隔绝了那个我称为“丈夫”的男人,隔绝了我三年的青春和期待。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女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需要我来接你吗?”
我回复:“不用,我过去找你。我出来了。”
“出来是什么意思?吵架了?还是...”
“我搬出来了,至少暂时。”
苏晴立刻打来电话,我没有接,发了条消息:“见面说。”
电梯门打开,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大楼。阳光很好,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的楼层,十六楼,从下面看,只是一个普通的窗户。但我知道,那扇窗后,有一个男人,也许正站在窗前,看着我离开。
但也许没有。
也许他已经回到书房,开始工作,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
车开动了,熟悉的街景在窗外后退。这个城市,这个街区,这栋楼,曾经是我全部的世界。但现在,我要离开它,至少暂时。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顾言。
“对不起。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