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盛天大厦地下停车场。
张薇坐在她那辆白色宝马里,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已经在这坐了快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滑过去又滑回来。
舅舅:“小薇啊,不是舅舅不帮你,这次是总部的死命令!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扛,别连累家里!”
大学同学,现在在某公司当高管的李总:“张总,这事我听说了......不是我不帮忙,但你们盛天这次是动真格的,行业封杀令都下了,谁敢用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表姐:“小薇,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妈刚才打电话来哭,说你爸气得高血压犯了!你现在在哪?赶紧回家给爸妈认个错!”
认错?
向谁认错?
向那个伪装成实习生、把她耍得团团转的林渺?
张薇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不,她不叫林渺。
她是林董。
盛天集团的董事,手握生杀大权的大人物。
而她,张薇,华东区分公司市场营销部主管,三个月来让这位大人物给自己端茶倒水、打印复印、背锅顶雷的蠢货。
“哈......”她突然笑出声,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
多可笑。
多可悲。
手机又震了,是陈涛。
她接起来,没说话。
“张姐......”陈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我被带走了,刚做完笔录。他们说,说我泄露公司机密给竞争对手,要......要起诉我......”
“你做了什么?”张薇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
“我......去年‘天悦’那个项目,我收了他们五十万,把咱们的报价单......”陈涛说不下去了,开始哭,“张姐,你得救我!这事当时你也是知道的!你默许的!”
“我默许?”张薇的声音陡然拔高,“陈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知道你收钱?”
“你......”陈涛噎住了,几秒后,他咬牙切齿地说,“好,好,张薇,你想撇清关系?行!那咱们就鱼死网破!你那些事,我可都记着呢!星辰传媒的十五万,去年虚报的三十万会议费,前年那个根本没办的行业论坛,你报了一百万......”
“你闭嘴!”张薇尖叫。
“我闭嘴?我凭什么闭嘴?”陈涛也疯了,“反正老子也完了!你也别想好过!我已经跟警察说了,所有事都是你主使的!我只是听命行事!”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像是敲在张薇心上的丧钟。
她瘫在驾驶座上,浑身发冷。
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王倩。
她不想接,但电话响个不停。
“喂......”
“张姨!张姨你救救我!”王倩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警察来找我了!说我......说我职务侵占!要带我去派出所!我不去!我不去啊!我妈都吓晕了!张姨你跟我舅舅说说,让他......”
“你舅舅?”张薇惨笑,“你舅舅自身难保了。采购部副主任,三年吃回扣两百多万,现在也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王倩崩溃的尖叫:“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我骗你?”张薇闭上眼睛,“王倩,你自己想想,你那些名牌包、名牌表,哪来的钱买的?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却敢花三万买个包,你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是你说的!你说没事的!你说公司不会查的!”王倩哭喊,“是你教我报假账的!是你让我把公司的礼品卡拿去卖钱的!现在出事了,你全推给我?张薇!你不是人!”
电话被挂断了。
张薇扔开手机,双手捂着脸。
停车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不对。
还有机会。
她还没完全输。
那个U盘!林渺给她的U盘!里面一定有能救她的东西!那个小**故意把U盘给她,肯定有目的!是谈判!对,一定是想谈判!
她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银色的U盘。
插入车载接口,中控屏幕亮起,弹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给张主管的礼物”。
她颤抖着手点开。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是市场营销部的办公室,时间是三个月前,她面试“林渺”的那天。
视频里,她穿着那套香奈儿的套装,坐在办公桌后,上下打量着眼前土里土气的女孩。
“林渺是吧?简历我看过了,普通二本,没什么实习经历......”视频里的她撇撇嘴,“按理说,你是进不了盛天的。不过我看你态度还算诚恳,就给你个机会。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她身体前倾,盯着镜头,或者说,盯着当时的“林渺”。
“实习生,就要有实习生的觉悟。该你干的活,好好干。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明白吗?”
“明白了,张主管。”视频里传来林渺怯生生的声音。
“嗯,去工作吧。对了,先去给我倒杯咖啡,全糖去冰。”
画面切换。
是上个月部门会议的录像。
陈涛正在汇报工作,数据出错,被张薇当众批评。
“这部分是林渺帮忙整理的。”陈涛面不改色地说,“新人难免出错,大家多包容。”
视频里的张薇冷冷看向镜头外:“林渺,下不为例。实习期表现很重要,这关系到你能不能留下。”
又一段。
茶水间,王倩和几个女同事在聊天。
“那个林渺,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让她帮我做报表是看得起她!”
“就是,一个实习生,还敢跟主管顶嘴?”
“倩姐,听说转正名额内定你了?恭喜啊!”
“那当然,我舅舅可是采购部的。不像某些人,没背景没关系的,活该打杂。”
视频还在继续,一段接一段。
全是这三个月来,市场营销部如何欺凌、压榨、排挤“林渺”的片段。
有张薇让林渺加班到凌晨两点,只为整理一份她根本用不上的文件。
有陈涛把林渺做的方案据为己有,在总监面前侃侃而谈。
有王倩让林渺冒雨去给她买奶茶,回来还嫌凉了。
有部门聚餐,所有人都去了,唯独“忘了”叫林渺。
有年终评优,林渺做了百分之七十的工作,名字却排在最后,奖金最少。
......
最后一段视频,是今天下午,在张薇的办公室。
“林渺,我劝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比如您侄女的内定转正?还是您虚报的那百分之三十业绩?或者是您上个月从‘星辰传媒’收回来的那十五万‘项目返点’?”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中控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张薇惨白的脸。
这不是谈判的筹码。
这是死刑判决书。
每一段视频,都清清楚楚,声音清晰,画面稳定。角度刁钻,显然是精心策划的**。
那个小**,从入职第一天起,就在收集证据。
不,不是从入职第一天。
是从她决定隐藏身份、进入华东区分公司的那天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她张薇,陈涛,王倩,整个市场营销部,不过是这位年轻董事棋盘上的棋子。
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是整顿公司、立威祭旗的那面“旗”。
“啊——”
压抑的尖叫声在车内爆发,张薇疯了一样捶打着方向盘,仪表盘被砸得砰砰作响。
眼泪糊了满脸,精心化的妆全花了,但她不在乎。
她完了。
彻底完了。
行业封杀令意味着,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公司会要她。那些违规操作的证据一旦移交司法机关,她甚至可能要坐牢。还有那些她收受的回扣、虚报的费用......足够她在里面待上好几年。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欺负了一个“实习生”。
不,不是欺负。
是她有眼无珠,是她自作自受,是她撞到了枪口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不想接,但电话执着地响着。
终于,她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张薇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冷静的男声,“我是盛天集团法务部的陈律师。关于您涉嫌职务侵占、收受贿赂一案,我们已经整理好相关证据,将于明天上午移交检察机关。在此之前,如果您有自首情节,可能会在量刑上有所考虑。建议您尽快联系律师,或直接到公安机关......”
“滚!”张薇尖叫着挂断电话,把手机狠狠砸在副驾驶座上。
但下一秒,她又扑过去捡起手机,手忙脚乱地翻通讯录。
还有一个号码。
对,还有一个号码。
那个她三年前在一个行业酒会上认识的,据说“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当时对方给她的名片,她一直留着,塞在钱包最里层,想着总有一天能用上。
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张薇要绝望时,接通了。
“谁?”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周、周先生,是我,张薇。三年前在丽思卡尔顿的酒会,我们见过的,当时您还给了我名片......”
“张薇?”对方想了想,“盛天的?”
“是是是!”张薇像抓住救命稻草,“周先生,我遇到了点麻烦,想请您帮个忙。钱不是问题,只要您......”
“你得罪人了。”对方打断她,语气平淡,“盛天内部清洗,你是第一个。林董亲自下的手。”
张薇的心沉到谷底:“您......您知道?”
“圈子里都传遍了。”周先生轻笑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同情,“一个董事伪装成实习生,在你们部门待了三个月,把你们全办了。张薇啊张薇,你说你惹谁不好,惹她?”
“我......我不知道她是......”张薇哭出来,“周先生,求您了,帮帮我!多少钱都行!我不能坐牢!我还有父母,还有......”
“晚了。”周先生冷漠地说,“林渺出手,从来不留余地。你知道她上一个收拾的是谁吗?恒远集团的老总,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你?不够格。”
“那我该怎么办?”张薇彻底崩溃了,“我该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手里有什么筹码,也许还能谈谈。”周先生说,“但看你这样,应该是没有。奉劝你一句,主动自首,态度好点,说不定能少判几年。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