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市场营销部的办公区一片嘈杂。
王倩正拿着粉饼补妆，声音大得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啊，庆祝我转正！就楼下那家新开的日料，我舅舅有VIP卡，打八折呢！”
几个平时围着她转的同事立刻附和：
“恭喜王姐！不对，现在该叫王专员了！”
“倩倩真厉害，实习期还没结束就转正了，咱们部门头一份吧？”
“那是，人家倩倩什么能力，某些人比得了吗？”
说最后这句话时，说话的人故意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安静地整理着最后一份文件。那是陈涛让我“明天上班前”必须交的数据核对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林渺，”王倩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晚上你也来呗，虽然你没转正，但毕竟同事一场。放心，不让你A钱，我请客。”
她语气里的施舍几乎要溢出来。
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谢谢王姐，不过我晚上有事。”
“哟，还挺有骨气。”她嗤笑一声，“随你便。对了，我桌上那堆报销单，你帮我贴一下，财务部明天要。记得按时间顺序贴，别弄乱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旁边工位的李静探过身，小声说：“渺渺，你别往心里去。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有家小馆子，锅贴特别好吃。”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三个月来，她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李姐，谢谢你。”我笑了笑，“不过我真的有事。改天我请你。”
“那好吧。”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其实......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公司？你做事这么认真，到哪都能找到工作的。在这里，太委屈了。”
我还没回答，陈涛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他拿着手机，脸色有点奇怪：“张主管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现在吗？”
“对，就现在。”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很快被惯常的不耐烦取代，“快点，别让领导等。”
我起身时，李静担忧地看着我，用口型说：“小心点。”
我冲她点点头，走向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
张薇的办公室很大，两面都是落地窗，视野极好。她正站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打电话，语气是罕见的恭敬：
“是，是，李总您放心，事情我都处理好了......对，她今天实习期结束，我已经让她走了......不不不，绝对没有转正的可能，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她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对电话那头说：“那先这样，李总，改天我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让我坐。
“林渺，坐吧。”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找你来，是想最后跟你谈一次。”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标准的领导姿态，“陈组长应该都跟你说了吧？公司暂时没有空缺，但你可以继续实习。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你要珍惜。”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知道，你这三个月很辛苦，干了很多活。”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职场不是学校，不是只要你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能力、背景、机遇，缺一不可。你明白吗？”
“我明白，张主管。”我平静地说。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身体微微前倾：“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以你的条件，能进盛天实习已经是运气了。多少985、211的学生想进都进不来。所以我的建议是，留下来，好好积累经验。等明年有岗位空缺，我会优先考虑你。”
“明年？”我问。
“对，明年。”她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些，“我侄女今年大四，明年毕业。等她进来，你们可以互相照应。到时候如果表现好，两个转正名额也不是不可能。”
我终于听明白了。
她不仅要我继续当免费劳动力，还要我帮她带侄女。等侄女能独当一面了，我再被一脚踢开。
好算计。
“张主管，”我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布慢慢擦拭，“您侄女，是叫张晓雅吧？”
张薇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南大市场营销专业，绩点3.2，在学生会担任文艺部部长，有过两段实习经历，一段在父亲的公司，一段在舅舅的工厂。”我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她，“对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张薇盯着我，表情从惊讶转为警惕：“你调查我？”
“不算调查，”我笑了笑，“只是对未来的同事有点好奇。”
“林渺，”她的声音冷下来，“我劝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比如您侄女的内定转正？”我问，“还是您虚报的那百分之三十业绩？或者是您上个月从‘星辰传媒’收回来的那十五万‘项目返点’？”
啪！
张薇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星辰传媒，上个月中标了我们部门年度品牌推广项目，中标价两百万。”我平静地陈述，“同期参与竞标的‘创想广告’报价一百八十万，‘新意传播’报价一百七十五万，‘星辉传媒’报价一百九十万。无论从报价还是方案，星辰都不是最优选择。”
“但您力排众议，坚持选了星辰。”我继续道，“一周后，您的私人账户收到一笔十五万的转账，汇款方是‘辰星文化咨询公司’。巧的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星辰传媒老板的小舅子。”
张薇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
“你......你监视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张主管，您用公司电脑登录私人邮箱，在公司WiFi下接收加密文件，在办公室打电话讨论这些事。”我叹了口气，“这不需要监视，只需要一点基本的网络安全意识就能查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看穿我。
我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二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林渺，我警告你，说话要讲证据！”她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你一个实习生，伪造这些谣言，信不信我让你在整个行业都混不下去！”
“是吗？”我笑了，“那您试试。”
就在这一刻，办公室里的电脑同时“叮”了一声。
是邮件提示音。
紧接着，张薇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我的手机也响了，整个办公区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响。
那是盛天集团内部系统统一发送邮件时的特殊提示音。
张薇下意识看向电脑屏幕。
我也拿出手机，点开那封刚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盛天集团人力资源部·董事办
收件人：华东区分公司市场营销部全体人员
主题：关于人事调整及行业通告的通知
邮件很短，只有三段话。
但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弹。
“致华东区分公司市场营销部：
经集团董事会核查，你部门存在系统性管理问题及严重违规行为，现做出如下决定：
一、即日起，解散华东区分公司市场营销部，部门全体人员（共23人）予以辞退，赔偿金将按劳动法规定标准支付。
二、以下人员因涉嫌职务侵占、伪造业绩、收受商业贿赂等行为，集团将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并同步发送行业封杀令：张薇、陈涛、王倩......
三、本决定为最终决定，不接受任何申诉。请于今日下午五点前清理个人物品离开公司，保安部将予以配合。”
邮件的最后，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印章：
“盛天集团董事会最终决议”
办公室外，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炸了。
“什么情况？！”
“我被开除了？为什么？！”
“行业封杀令？我做了什么？！”
“这邮件是真的假的？是不是发错了？！”
尖叫声、质问声、椅子倒地的声音、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门板传进来。
张薇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
但她没接，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以及终于后知后觉的惊骇。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已经有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停下，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西装、戴着耳麦的人。那是集团安保部的人，专门处理“特殊情况”。
“张主管，”我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您刚才说，要让我在整个行业都混不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我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现在，”我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轮到您了。”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李总”。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李总！李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封邮件......”
“张薇！”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到底惹了谁？！总部直接下的命令！老子都被停职审查了！董事亲自签发的文件！你......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张薇的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不，她从来就不认识我。
过去三个月，她眼里只有那个可以随意使唤、背锅顶雷的实习生林渺。
而不是盛天集团最年轻的董事，董事会里握有实权的巡查董事，林渺。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陈涛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拿着手机。
“张姐！这邮件......这邮件......”他看到我，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王倩跟在他身后，脸上的妆都花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姨！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连我也......行业封杀令？那我以后还怎么找工作啊！”
然后她看到了我，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是你！肯定是你搞的鬼！林渺！你一个实习生怎么可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涛突然拉住了她，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左手手腕。
那里戴着一块表。
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气的银色腕表。
但陈涛认出来了。
三个月前，总部巡查董事来华东区视察，分公司所有高管在会议室里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只等到秘书送来一句话：“董事已经看过了，各位请回。”
当时陈涛站在人群后面，隐约看到那位董事从另一个门离开的背影，以及她手腕上闪过的一点银光。
他后来特意查过，那是百达翡丽的一款古董表，全球**七块，有价无市。
而此刻，那块表正戴在这个“实习生”的手腕上。
“您......”陈涛的腿开始发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是......林董？”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张薇缓缓转过头，看着陈涛，又看看我，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王倩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滑稽又可笑。
我抬起手，看了看腕表。
三点三十五分。
“时间差不多了。”我说，“保安应该已经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话，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冷静的男声：
“请大家配合，收拾个人物品离开。公司物品请勿带走，我们会逐一检查。”
哭喊声、**声、哀求声再次响起，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张薇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陈涛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王倩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不可能......”
“对了，”我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张薇的办公桌上，“这是您这三年所有违规操作的证据备份。原件已经交给法务部了。”
“祝您，”我微笑着，说出她刚才对我说过的话，“好运。”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混乱。
保安正在监督员工收拾东西，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试图打电话求援，但很快就发现手机没信号了——公司屏蔽了这层的网络。
李静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她的工位旁，表情茫然。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渺渺！这到底......你没事吧？邮件上说全体人员，那你是不是也......”
“李姐，”我打断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你的新劳动合同。总部品牌部缺一个副主管，下周一入职，薪资是现在的三倍。如果你愿意的话。”
李静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信封，像是没听懂。
“为......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三个月里，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我轻声说，“唯一一个。”
她张了张嘴，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别哭，”我拍拍她的肩，“好好干。我相信你。”
然后我走向电梯，身后是市场营销部最后的崩溃与混乱。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我按下顶层按钮，摘掉黑框眼镜，解开马尾，长发披散下来。
又从包里拿出隐形眼镜戴上，擦掉故意化暗的粉底，涂上正红色的口红。
电梯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气场全开。
哪里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实习生林渺。
电梯到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走廊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华东区分公司所有高管，从总经理到各部门总监，全部到齐，分列两侧，躬身而立。
走廊尽头，分公司总经理擦着额头上的汗，快步迎上来。
“林董！您......您怎么亲自......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您......”
“刘总，”我打断他，脚步没停，“董事会关于华东区管理层失职的处理意见，明天会下发。在这之前——”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走廊里那一张张或惶恐、或讨好、或心虚的脸。
“做好自己的事。”
说完，我走进董事办公室，关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讨论声，但很快就安静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手机震了一下，是加密邮箱的新邮件。
“林董，星辰传媒方面已主动联系，承认行贿事实，愿意配合调查。张薇的银行账户已被冻结。陈涛涉嫌泄露公司机密，证据已移交警方。王倩的舅舅，采购部王副主任，也在调查名单中。”
我回复：“继续跟进。另，通知所有分公司，巡查计划提前，下周开始。”
点击发送。
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回味甘甜。
就像，复仇之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