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咖啡,全糖去冰,三分钟。”
“林渺,PPT格式再调一下,下班前给我。”
“林渺,我快递到了,去楼下取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三条微信,发信人分别是部门主管张薇、项目组长陈涛、还有那个比我晚入职半个月却总对我呼来喝去的王倩。
“好的,马上。”
手指在屏幕上敲出这三个字时,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这三个字在过去三个月里,我大概发了不下五百次。
我叫林渺,明面上是盛天集团市场营销部的一名实习生,今天是我实习期的最后一天。但实际上,我的真实身份是盛天集团总部的巡查董事,这次隐藏身份下放基层,是为了调查公司内部管理问题。
三个月前,我戴着八百度的黑框眼镜,穿着从淘宝买来的一百五十块套装,战战兢兢地走进盛天集团华东区分公司的大门。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是谁。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张薇当时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先去把那边文件整理一下,分类归档。记住,红色标签是紧急,黄色是重要,绿色是普通。别搞错了,去年就有个实习生搞混了,当天就被开除了。”
我点点头,抱着那堆半人高的文件去了角落的工位。
那是一个真正的角落——背对窗户,面朝墙壁,桌上摆着一台开机需要三分钟的旧电脑,椅子的一条腿还用报纸垫着。
但我觉得挺好的,安静,不引人注目,正好适合观察。
“林渺,你过来一下。”
陈涛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我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那是给张薇冲的第二杯,她嫌第一杯不够热——小跑着过去。
“陈组长,您找我?”
陈涛四十出头,头顶已经有点稀疏,但总喜欢把仅存的几缕头发精心梳到一侧。他正对着手机整理领带,看都没看我一眼。
“下午两点钟,总部有个视频会议,你去调试一下设备。记住,投影仪要清晰,麦克风不能有杂音,会议室温度调到23度,准备十二瓶矿泉水,六瓶常温六瓶冰的,冰的要提前十分钟从冰箱拿出来,不能太凉。”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还有,”他终于瞥了我一眼,“会议期间你就在门口候着,万一设备出问题,要立刻处理。这可是总部来的领导,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强忍着没笑出声。
总部来的领导?他大概不知道,他口中那位“总部来的领导”,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被他当成打杂小妹使唤。
“明白了,陈组长。”
回到工位时,王倩正翘着腿补妆。她比我晚入职,但转正似乎已经内定。据说她舅舅是分公司某个部门的头头。
“林渺,帮我也带杯奶茶呗?”她从镜子里看我,语气理所当然,“就楼下那家新开的,杨枝甘露,去冰半糖加椰果。”
“王姐,我下午要准备会议室......”
“准备个会议室能花多少时间?”她啪地合上化妆镜,“怎么,让你帮个小忙都不乐意?实习生就要有实习生的觉悟,懂吗?”
旁边工位的李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递给我一个“别跟她计较”的眼神。
李姐全名李静,是部门里唯一对我还算友善的人。她三十五六岁,业绩平平,但做事踏实。有次我因为帮忙做不属于我的工作而加班到晚上九点,她悄悄在我桌上放了个面包和牛奶。
“没事,我等会去买。”我对李静笑笑,然后转向王倩,“王姐,您的杨枝甘露,去冰半糖加椰果,对吧?”
“嗯,快点啊,我下午要见客户。”
我拿着钱包下楼,电梯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黑框眼镜遮住了小半张脸,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黑西裤,浑身上下写满“普通”和“好欺负”四个字。
这身伪装很成功。
太成功了。
成功到过去三个月,我几乎包揽了整个部门的杂活:定外卖、收快递、打印复印、端茶倒水、替人加班、背锅顶雷......
上个月陈涛的数据分析报表出错,在部门会议上被批,他转头就说:“这部分是林渺帮忙整理的,新人难免出错,大家多包容。”
我没有辩解,因为辩解也没用。
张薇当时冷冷看了我一眼:“林渺,下不为例。实习期表现很重要,这关系到你能不能留下。”
她没说的是,她侄女明年毕业,正盯着我这个转正名额。
买完奶茶回来,我路过行政部,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
“市场营销部那个实习生,今天实习期最后一天了吧?”
“是啊,听说张薇已经内定她侄女了,那小姑娘就是来陪跑的。”
“真可怜,这三个月看她从早忙到晚,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可怜什么呀,没背景没关系的,不都这样?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我平静地走过,手里的奶茶杯壁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下午一点五十,我检查完会议室的每一个细节。
投影清晰,麦克风正常,温度23度,矿泉水按要求的温度和数量摆放整齐。我甚至多准备了一条HDMI线,以防万一。
两点整,陈涛领着部门几个骨干走进会议室。张薇走在最前面,一身名牌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都打起精神,今天总部来的可是大领导。”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皱了皱眉,“林渺,你还在这干嘛?出去等着。”
“是,张主管。”
我退到门外,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上出现了五个人,四个我认识,都是总部的高管。正中间那个位置空着——那是我的位置。
“周董今天有事,会议由我主持。”副总裁老陈开口,“首先,请华东区营销部汇报上一季度工作。”
张薇立刻换上职业笑容,开始滔滔不绝。
**在门外墙上,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邮箱。
里面已经有二十七封未读邮件,分别来自不同部门的“实习生”和“基层员工”。这些是我下放前安排的人,他们的任务是潜伏在公司各个角落,收集一手信息。
邮件内容五花八门:
“采购部存在吃回扣现象,证据已收集。”
“研发部核心技术泄露给竞争对手,涉事人员锁定。”
“财务部涉嫌挪用项目资金......”
以及,最新一封:“市场营销部主管张薇,伪造业绩数据,虚报营销费用,证据确凿。另,该部门存在系统性欺凌实习生、压榨基层员工现象,已有多人实名举报。”
我回复了这封邮件:“材料整理好,明天上午十点前发我。另,通知人事部和法务部,准备相关文件。”
点击发送时,会议室里传来张薇慷慨激昂的声音:
“......所以我们部门上一季度的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三十,这离不开团队每个成员的努力,特别是我们几个核心骨干......”
我差点笑出声。
增长百分之三十?真实数据是下跌五个点,她不过是把其他部门的业绩挪过来,再虚构了几个“进行中”的项目罢了。
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所有真实数据,每周都会有一份绝密报告直接送到我桌上。
“很好,”屏幕上的副总裁点头,“张主管带领团队有方。对了,你们部门是不是有个实习生今天转正?”
张薇的表情僵了一瞬。
“是,是有一个。叫林渺,小姑娘挺勤快的,就是......”她刻意停顿,露出为难的表情,“就是专业能力还有待提高,做事有时候毛手毛脚的。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再给她一段时间观察。”
“哦?”副总裁挑眉,“但我听说,你们部门这三个月的大部分基础工作都是她完成的?”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张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实习生嘛,多干点活是应该的,这也是锻炼。不过转正这事,我们还得综合考虑。毕竟公司岗位有限,要留给最合适的人。”
“明白了。”副总裁没再多说,“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吧。”
视频中断的瞬间,我看到张薇明显松了口气。
她转向陈涛,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我听到:“差点露馅。那个林渺,你跟她谈过了吗?”
“谈了,早上就跟她说了,公司暂时没有空缺,但她可以继续以实习生身份留下,等有机会再转正。”
“她怎么说?”
“能怎么说?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姑娘,能找到盛天实习已经烧高香了,还敢挑三拣四?”
两人说着走出会议室,看到我站在门口,都愣了一下。
“林渺,你在这正好。”陈涛清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表情,“关于你转正的事,我们部门讨论过了。你的态度很认真,工作也勤奋,但专业能力确实还有提升空间。所以公司决定,你可以继续以实习生身份留下,等有合适的机会再转正。”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实习补贴会给你涨一点,一个月两千五,怎么样?”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去三个月,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九点后离开,周末随叫随到。我做了三个人的工作量,背了五次不属于我的锅,被当众批评过七次,加班费一分没拿过。
现在,他们想用每月两千五,买断我未来所有的时间。
“林渺,你也别灰心。”张薇开口,语气是施舍般的温和,“在盛天多学点东西,哪怕没转正,这段经历对你以后找工作也有帮助。很多年轻人就是太急功近利,不懂沉淀。”
我推了推眼镜,轻声问:“张主管,所以转正名额已经定了,是吗?”
张薇和陈涛对视一眼。
“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张薇说,“王倩的专业能力确实更符合岗位要求。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我会推荐你的。”
王倩。
那个每天让我带奶茶、取快递、帮她做报表,然后署上自己名字的王倩。
那个在会议上把我做的方案说成是自己“熬夜赶出来”的王倩。
那个专业能力“更符合要求”的王倩。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声音依旧平静。
陈涛似乎很满意我的“懂事”,拍拍我的肩:“年轻人就要有这样的觉悟。好了,去工作吧,下午把我昨天给你的数据再核对一遍,明天上班前给我。”
他们走了,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蓝色图标的应用。
界面简洁,只有两个按钮: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绿色按钮下方写着:转正通知。
红色按钮下方写着:裁员指令。
我的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请确认指令:启动‘清扫计划’,对华东区市场营销部全体人员进行裁员处理,并同步发送行业封杀令?”
“确认。”我低声说。
“请输入董事权限密码。”
我快速输入十二位数字密码。
“指令已接收。裁员通知将在三十分钟后发送至目标人员邮箱。行业封杀令同步生效。祝您工作愉快。”
我收起手机,走进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在刚才张薇坐过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在会议桌上。
桌上那瓶冰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凝结成水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就像复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