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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阳公主,京城里出了名的咸鱼。
人生信条有三条: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天塌下来先叫别人顶着。
她那个便宜父皇,大概是觉得她这条咸鱼在皇宫里发酵得快要变味了,终于决定把她扔出去晒晒。
圣旨下来那天,乐阳正歪在软塌上,由着侍女往嘴里喂刚冰镇过的葡萄。
“……着封乐阳公主为安抚使,即日启程,前往青州,安抚匪患,钦此。”
尖细的太监嗓音在殿里绕了三圈,才慢悠悠地钻进乐阳的耳朵。
她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把嘴里的葡萄籽“噗”地一声吐进旁边的玉盘里,懒洋洋地问:“青州?那不是黑风山的地界吗?我记得那山大王叫……叫什么来着?”
侍女心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小声提醒:“殿下,是霍峥!听说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哦,霍峥啊。”乐阳咂咂嘴,觉得这名字还挺硬气,“父皇这是觉得我活腻了,想让我换个死法?”
太监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陛下说了,公主聪慧过人,此去青州,定能马到功成。陛下还为您指派了驸马爷,裴书玉裴大人,与您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听到“裴书玉”三个字,乐阳终于舍得睁开眼了。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却像蒙着一层雾,看不出半点情绪。
裴书玉,京城第一才子,长得人模狗样,一肚子男盗女娼。一年前她及笄,父皇就把这人指给了她当驸马。美其名曰,强强联合。
呸。
一个想借她上位的凤凰男,一个只想躺平的咸鱼公主,这算哪门子强强联合?联合起来给京城说书的贡献点笑料吗?
“他啊。”乐-阳轻笑一声,那声音跟猫爪子似的,挠得人心痒,“行吧。多个人伺候,路上也不至于太无聊。”
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说了些“陛下恩典浩荡”的废话,这才躬身退下。
人一走,心儿就快哭了:“殿下,这可怎么办啊!那黑风山上的可都是亡命之徒!万一……”
“万一什么?”乐阳又摸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万一他们把我绑上山当压寨夫人?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啊。再说了,天底下还有比应付裴书玉更累的差事吗?我觉得没有。”
对她来说,去青州剿匪,跟去皇家别院度假,本质上没区别。
都是换个地方躺着。
没准,山里的空气还新鲜点。
裴书玉来的时候,乐阳正在指挥下人打包行李。
“这个青玉琉璃瓶,带上,敲核桃顺手。”
“那本《孙子兵法》,也带上,压泡面盖子正好。”
“还有我那套纯金的麻将,必须带!万一山贼们会玩呢?”
裴书玉一脚踏进门,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俊雅的脸庞瞬间就黑了。
他走上前,一把按住乐阳正在指点江山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自以为是的深情和责备:“殿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玩闹!此去青州凶险万分,我们当思虑万全,为陛下分忧才是!”
乐阳慢吞吞地抽出自己的手,拿起旁边的丝巾擦了擦,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眼看着他,笑了。
“驸马爷说得是。不过,为陛下分忧,跟带不带麻将,有什么冲突吗?”她歪着头,一脸的天真无邪,“难道驸马爷的意思是,我在去剿匪的路上,连打几圈麻将的权利都没有了?这也太不人道了吧。”
裴书玉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您的安危!那霍峥是何等穷凶极恶之徒,我们……”
“我们?”乐阳打断他,笑意更浓了,“驸马爷,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父皇的圣旨,是让我去当安抚使。你呢,是‘照应’。说白了,你就是个跟班的。剿匪这种粗活,自然有官兵去做。我们只负责在后面摇旗呐喊,等事情解决了,再回去领赏。懂?”
她这番歪理邪说,把“**”两个字诠释得明明白白。
裴书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过奖。”乐阳懒洋洋地挥挥手,“你要是觉得跟我去丢人,现在就可以去跟父皇说,你不干了。我绝不拦你。”
她笃定他不敢。
裴书玉的仕途,他的一切,都系在她这个公主的身份上。离开她,他什么都不是。
果然,裴书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说笑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这就对了嘛。”乐阳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去,那边那个箱子太沉了,帮我抬一下。对,就是装了**茶具的那个。”
看着裴书玉憋屈地去当苦力,乐阳嘴角的弧度越发惬意。
养驸马有什么好?花钱,费心,还碍眼。
要她说,养条狗都比他强。
至少狗摇尾巴的时候,是真心的。
她眯起眼,看向窗外青州的方向。
黑风山,霍峥……
这盘棋,好像比京城里那些虚情假意的宴会有意思多了。
或许,可以换个东西养养看。
比如,养一群山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乐阳心里滋生。
嗯,听起来……比养驸马划算多了。
车队行了半个多月,终于晃晃悠悠地到了青州地界。
青州城守带着一众小官,在城门口毕恭毕敬地候着。看见公主仪仗,跟看见了亲爹似的,差点就跪下来抱着车轮哭了。
“殿下,您可算来了!这青州,真是……真是民不聊生啊!”城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乐阳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瞅了一眼。
嗯,街道还算干净,百姓脸上虽然没什么喜气,但也不至于像刚被土匪洗劫过的样子。
她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裴书玉则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跳下马车,扶起城守,痛心疾首道:“张大人不必多礼!我与公主此来,正是为解青州之困!那黑风山的匪徒,如今行径如何?”
张城守一听,哭得更来劲了:“猖狂!简直是猖狂至极!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裴书玉追问。
“他们上个月,把城西李员外家嫁女儿的花轿给劫了!”
“什么?!”裴书玉大惊失色,“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民女!简直无法无天!后来呢?”
“后来……”张城守的哭声一顿,表情有点古怪,“后来黑风山那边托人带话下来,说他们大当家的嫌新娘子太吵,唢呐吹得难听,把轿夫和乐师都揍了一顿,然后……就把新娘子送回来了。还,还赔了二两银子的精神损失费。”
裴书-玉:“……”
乐阳在轿子里差点笑出声。
这山贼,有点意思啊。
到了驿馆,张城守安排了接风宴。裴书玉义愤填膺地跟一帮地方官讨论着如何进山剿匪,唾沫横飞,仿佛他一人就能踏平黑风山。
乐阳则全程埋头苦吃。
“嗯,这个东坡肘子不错,肥而不腻。”
“这个松鼠鳜鱼也还行,就是芡汁勾得厚了点。”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给菜色打分,顺便观察着在座各位官员的表情。
有真心愁苦的,有事不关己的,还有几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顿饭吃完,裴书玉的剿匪大计已经规划到了明年春天。
乐阳用餐巾擦了擦嘴,施施然站起来:“本宫乏了,剿匪的事,就全权交给驸马爷和诸位大人了。你们商量,你们决定,本宫没意见。”
说完,不顾裴书玉铁青的脸色,带着心儿回了后院。
一进房间,她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
“心儿,去,把我们带来的舆图拿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舆图,而是皇家秘藏的军用舆图,上面详细标注了青州一代的山川河流,地势险要。
“再去找人打听一下,青州最大的粮商是谁,最大的布商是谁,最大的盐商又是谁。还有,打听一下,黑风山上的山贼,平时都把抢来的东西卖到哪里去。”
心儿愣住了:“殿下,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乐阳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们是来‘安抚’的,又不是来打仗的。总得先搞清楚,我们这位邻居,靠什么吃饭吧?”
接下来的几天,裴书玉忙着在衙门里跟官兵们开会,研究攻山路线。
乐阳则带着心儿,换上便服,在青州城里闲逛。
她不去珠宝铺子,不去成衣店,专往米行、茶馆这些地方钻。
逛着逛着,她还从一个货郎担上,相中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只雪白的ferret,也就是雪貂,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这个,怎么卖?”乐阳问。
货郎伸出五根手指头:“五两银子。”
心儿惊呼:“这么贵?一只貂儿而已!”
乐阳却笑了,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不用找了。”
她把小雪貂捧在手心。小家伙也不怕生,伸出**的鼻子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后亲昵地蹭了蹭。
“以后,你就叫‘银子’吧。”乐阳挠了挠它的小下巴,“跟着我,保你顿顿有肉吃。”
雪貂“吱”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回到驿馆,裴书玉看见她怀里的雪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殿下!大敌当前,您怎么还有心思玩物丧志!”
乐阳抱着“银子”,懒得跟他废话,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本宫养个宠物,也碍着你剿匪了?”
“你!”
“你什么你。有这功夫跟我吵,不如去研究一下,你那三千官兵,够不够给黑风山塞牙缝的。”乐阳打了个哈欠,“别吵我,我跟‘银子’要睡午觉了。”
说完,她抱着雪貂,径直回了房间,留下裴书玉一个人在院子里生闷气。
三天后,乐阳的情报收集得差不多了。
黑风山那伙山贼,说是山贼,其实更像个地方保护组织。他们不劫掠穷人,专找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和过路贪官下手。抢来的东西,一部分自己用,一大部分,会通过城里几条秘密渠道,换成粮食和药品,再分给山下活不下去的百姓。
而霍峥这个人,据说本是前朝忠良之后,被奸臣陷害,全家获罪,他才带着家将逃到了这里,落草为寇。
“有点意思。”乐阳听着手下的回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怀里的“银子”睡得正香。
一个有原则、有底线、有群众基础的山大王。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潜力股啊。
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心儿,备车。”
“殿下,去哪儿啊?”
“去山上,野餐。”乐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便,让人‘请’我去黑风山做做客。”
心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殿下,您疯了?!”
“没疯。”乐阳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黑风山,眼神里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我只是觉得,与其花力气去剿灭一个对手,不如想办法,把他变成我的人。”
“这……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乐阳回头,捏了捏心儿的脸蛋,“你想想,等我把这伙最强的山贼收服了,以后我在青州,是不是就可以横着走了?到时候,我想怎么躺平,就怎么躺平,谁还敢管我?”
这逻辑,强大到心儿无法反驳。
她只是觉得,自家公主的脑回路,可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第二天,青州城外出现了一副奇景。
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停在离黑风山不远的一片草地上。马车边铺着华丽的地毯,上面摆满了瓜果点心。
乐阳公主穿着一身华服,斜倚在软垫上,怀里抱着雪貂“银子”,悠闲地像是在自家后花园。
周围只有心儿和一个老车夫,连个护卫都没带。
这副样子,简直就是在脑门上贴了四个大字:
来、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