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没有回答。
事已至此，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摘下了脸上的黑框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的全部光华都暴露在顾言洲的视线里。
清冷，疏离，却又像藏着星辰大海，深不见底。
这双眼睛……和他刚才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分毫不差。
顾言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真的是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荒谬、震惊、不可思议……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一直以为的丑妻，那个让他多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的女人，竟然是全网爆红、引得无数人疯狂的美妆博主？
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你……”顾言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装丑？
为什么要骗他？
沈知夏看着他脸上那副受到巨大冲击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报复般的**。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为什么？”
她反问，“顾总不是最讨厌浓妆艳抹的女人吗？”
“我只是投其所好，努力扮演好一个让你‘不恶心’的妻子而已。”
“毕竟，顾老爷子当初可是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安分守己’。”
她故意加重了“不恶心”和“安分守己”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顾言洲的脸上。
顾言洲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他想起自己过去三年对她说的那些刻薄的话。
“你就不能学学别人打扮一下吗？哦，忘了，你这张脸，打扮了也白搭。”
“离我远点，看到你就没胃口。”
“沈知夏，你是我见过的，最无趣的女人。”
……
那些话，此刻像回旋镖一样，尽数打回到他自己身上。
原来，不是她丑，不是她无趣。
是她根本不屑于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真实模样。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挫败感，席卷了顾言洲。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跳梁小丑。
被人耍了整整三年，还自以为是地对别人评头论足。
“所以，这一切都是装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丑，你的顺从，都是装的？”
“不然呢？”沈知夏的眼神冰冷，“你以为，我真的愿意顶着这张脸，忍受你三年的冷嘲热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顾言洲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张素净的脸，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审视她。
去掉那副碍眼的眼镜，她的五官其实很清秀，组合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只是因为常年不施粉黛，加上刻意的掩饰，才显得平平无奇。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XIA的博主，最擅长的就是“换头术”。
能把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画成颠倒众生的神颜。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长得多惊为天人。
她自己，就是最厉害的魔法师。
顾言洲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被欺骗的愤怒，有被愚弄的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和惊艳。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冷静、犀利、甚至带着攻击性的女人，和他印象中那个逆来顺受的沈知夏联系在一起。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找回一丝主导权。
“开始什么？”沈知夏明知故问。
“当那个……博主。”顾言洲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觉得有些别扭。
“在你第一次带苏晚晚出席公开场合的时候。”沈知夏的回答，像一把刀，又准又狠。
顾言洲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结婚第二年。
他为了气她，故意带着苏晚晚参加了一个商业酒会，第二天，他们亲密的照片就登上了所有娱乐版面的头条。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残局，跟媒体解释，跟老爷子道歉。
他当时还嘲笑她，真是个合格的忍者神龟。
却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事业，在另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里，活得风生水起。
而他，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还沾沾自喜。
巨大的讽刺感，让顾言洲的脸上一阵**辣的疼。
“所以，你赚的钱……”
他想起助理之前查到的，沈知夏名下有好几处房产和几辆豪车，都是近两年购入的。
他一直以为，是她从顾家拿的钱。
现在看来……
“我自己赚的。”沈知夏淡淡地打断他，“顾总放心，我没花顾家一分钱。”
“不仅如此，”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诮，“我每个月给你父母的保健品，给你侄子侄女的礼物，甚至你身上这件睡袍，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
顾言洲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原地。
他身上这件睡袍，是意大利某奢侈品牌的高定，价值不菲。
他一直以为是管家买的。
竟然……是她买的？
用她当美妆博主赚的钱？
这个认知，比知道她是XIA本人，更让顾言洲感到难堪和屈辱。
他一个大男人，顾氏集团的总裁，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看不起的妻子“包养”了？
“你……”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晚上，被彻底打败了。
沈知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积压了三年的怨气，终于疏解了一些。
她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她拿起桌上自己的那部常用手机，转身就走。
“站住！”
顾言洲回过神，下意识地叫住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明天是集团的周年庆，你……”
他想说“你必须去”。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让她去？
以什么身份？
是以他那个“丑妻”沈知夏的身份，还是以美妆博主XIA的身份？
如果她以真实面目示人，那他顾言洲，岂不是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一个把明珠当鱼目的瞎子。
沈知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放心，我会去的。”
她的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
“毕竟，我也很好奇，当所有人都知道，你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丑妻，就是他们追捧的XIA时……”
“顾总你，会是什么表情。”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只留下顾言洲一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仿佛已经能预见到，明天，他将要面临的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