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夜没睡踏实。
主卧的床太软,枕头太高,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花香——据说是助眠香薰。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凌晨三点,他饿醒了。
晚饭其实很丰盛,但他没吃多少。全家围坐一桌,气氛诡异得像在参加谁的葬礼。王婶端菜上桌时,盘子放在桌上的声音稍微重了点,亲爸的手就抖了一下。
林澈全程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
林默起身去厨房。
豪宅的厨房大得离谱,大理石台面反射着冷光。他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进口食材,标签上的外文看得他眼花。
角落里有一盘剩菜——半条清蒸鱼,几块红烧肉。
林默刚端起盘子,身后传来窸窣声。
他猛回头。
林澈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我不是偷……”林澈的声音发抖,“我只是饿了……”
“饿了就吃啊。”林默皱眉,“在自己家吃剩饭怎么了?”
他把盘子递过去。
林澈没接,眼圈又红了。
这次不是哭,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恐惧,羞愧,还有一点……感激?
“谢谢。”林澈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就在这里吃。”
他接过盘子,没拿筷子,直接用手捏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很急,像怕被人发现。
林默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你平时都这样?”他问。
林澈咽下食物,点头:“晚上……晚上王婶不让我用厨房。她说我开灯会吵她睡觉。”
“你爸妈知道吗?”
林澈突然抬头,眼睛里闪过恐慌:“你别告诉他们!他们……他们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奇怪。
豪门父母,身家几十亿,有什么不容易的?
但林默没再问。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两杯,递一杯给林澈。
“喝。”
林澈接过杯子,手还在抖。
两人就着剩菜喝完牛奶。林澈主动去洗盘子,洗得小心翼翼,水龙头开到最小,怕发出声音。
“好了。”他把盘子放回消毒柜,擦干手,“弟弟你快去睡吧,明天……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嘛?”
“王婶说,新成员回家,要开家庭会议。”林澈低下头,“她定规矩。”
早晨七点,林默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林澈,是王婶。
“起床了。”王婶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声音传得很清楚,“八点早餐,别迟到。”
说完就走。
林默看了眼手机——才七点零五分。
他慢吞吞洗漱,换衣服。衣帽间里挂满了新衣服,标签都没拆。尺码居然全对。
七点五十,他下楼。
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王婶坐在主位——那张本该属于家主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燕窝,她正用瓷勺慢条斯理地搅着。
亲爸亲妈坐在她左手边,林薇和林澈坐在右手边。所有人都坐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澈旁边有个空位。
林默走过去坐下。
“人齐了。”王婶眼皮都没抬,“开饭吧。”
佣人开始上菜。
水晶虾饺、鲍鱼粥、松露炒蛋、烤和牛……摆了满满一桌。亲妈面前的碟子里放了个虾饺,但她没动筷子。
“林默刚回家,有些规矩得知道。”王婶终于抬起眼,看向林默,“第一,早餐八点,午餐十二点半,晚餐七点。过时不候。”
林默点头。
“第二,家里晚上十点后保持安静,不准在公共区域逗留。”
“第三——”王婶顿了顿,“你的活动范围是二楼和三楼,一楼和地下室没事别去。”
林默挑眉:“为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
亲爸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
王婶笑了,笑容很冷:“为了你好。有些地方,不该去就别去。”
她说完,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
林默转头看家人。
亲妈低头喝粥——其实碗早就空了,她只是假装在喝。林薇盯着面前的盘子,手指捏着餐巾。林澈最夸张,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消失。
只有王婶,吃得从容自在。
“对了。”王婶又开口,“今天我想吃松露,新鲜的。去买五斤回来。”
这话是对亲爸说的。
亲爸立刻点头:“好,我让司机——”
“你亲自去。”王婶打断他,“市场那边你熟,知道哪家货好。”
亲爸的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点头:“好,我吃完就去。”
林默放下筷子。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过来。
“王婶。”他说。
王婶抬眼。
“松露配不上您。”
全家倒吸一口凉气。
林澈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很轻,像在提醒。
王婶眯起眼:“哦?那你觉得,我该吃什么?”
林默笑了。
笑得特别真诚。
“我觉得……”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您该吃牢饭。”
啪嗒。
林薇的勺子掉在盘子里。
亲妈捂住嘴。
亲爸直接站了起来——不是生气,是吓的。
王婶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放下瓷勺,勺子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再说一遍?”
“我说,”林默一字一句,“您该吃牢饭。”
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昨晚睡不着,他偷偷溜到书房门口——纯属职业习惯,写小说养成的毛病,总想听点墙角。
结果听到王婶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他们蠢,好拿捏。等遗嘱公开,股份到手,就把他们都赶出去……”
“……林澈那孩子?他是我生的,但没养在身边,跟我不亲。不过也好用,有他在,他们不敢乱来……”
“……账目处理干净了,放心,查不出来……”
录音播放完毕。
餐厅死一般寂静。
王婶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她盯着林默,眼神像刀。
“伪造录音是犯法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稳。
“是不是伪造,让警察鉴定呗。”林默收起手机,“对了,您刚才说的‘账目’,是指公司那笔两千万的亏空吗?”
这句话是诈的。
但王婶的脸色告诉他——诈对了。
“你——”王婶猛地站起来。
“我什么我?”林默也站起来,比王婶高一个头,“要不现在报警?让警察叔叔来看看,这个家里,到底谁是主人,谁是贼。”
亲爸终于反应过来。
“林默!别乱说!”他声音发抖,“王婶是家里的老人,你爷爷——”
“我爷爷要是知道她偷家里钱,还计划把我们都赶出去,”林默打断他,“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扇她耳光?”
这句话太狠。
王婶后退一步,手撑住桌子。
林澈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他。
这个一直缩着、讨好着、卑微着的少年,此刻站得笔直。他盯着王婶,嘴唇在抖,但声音很清晰:
“妈。”
他叫了一声。
王婶浑身一震。
“你叫我什么?”她声音嘶哑。
“妈。”林澈又喊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你是我亲妈,对吗?你把我换进这个家,不是为了让我过得好,是为了让我当你的眼线,对吗?”
王婶不说话。
“从小到大,你让我讨好每个人,让我永远低着头,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任何东西……”林澈哭出声,“你是我妈啊!你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亲妈站起来,走过去抱住林澈。她也哭了,哭得无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林薇也站起来,走到林默身边,握住他的手。
亲爸还站在原地,看着王婶,眼神复杂。
最后,他掏出手机。
“喂,110吗?我家里……有人涉嫌挪用资金,还有……非法拘禁。”
王婶瘫坐在椅子上。
警察来得很快。
戴上手铐时,王婶突然抬头,看向林默:“你以为你赢了?”
林默没说话。
“遗嘱在我手里。”王婶笑了,笑容扭曲,“你爷爷把51%的股份留给我和我儿子。你们……你们还是得求我。”
她被带走了。
餐厅里一片狼藉。
早餐凉了,没人动。
林澈还在哭,亲妈抱着他,小声安慰。林薇松开林默的手,去倒热水。
亲爸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谢谢你。”他说,眼睛红了,“但是……她说的是真的。”
“什么?”
“遗嘱。”亲爸声音很苦,“老爷子确实把大部分股份留给了她。还有三个月,遗嘱就公开了。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白。
到时候,这个家,可能真的就不属于他们了。
林默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
但他突然觉得,这座豪宅,像个华丽的笼子。
而笼子的钥匙,还在那个被带走的女人手里。
“爸。”他转身,“爷爷的遗嘱,能给我看看吗?”
亲爸摇头:“原件在她那里,我们只有复印件。”
“那也行。”
“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