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到七月初。边关急报入京,北境戎狄犯边,连破两城,烧杀抢掠,气焰嚣张。朝堂震动,主战主和争论不休。东宫的书房,灯火彻夜长明,进出的人神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妙依旧每日到廊下“点卯”,只是喂鱼看蚂蚁玩石子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着,望着庭院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木,或者天上疾走的流云。她脸上那种慵懒的闲适淡了些,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轻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书房里的争论声、太子压抑着怒火的斥责声,有时会飘出来几句。粮草,兵械,将领,援军……一个个沉重的字眼。
她听见太子摔了茶盏,清脆的碎裂声让人心头一跳。
她也听见他深夜压抑的咳嗽,以及翌日清晨,他眼下那抹掩饰不住的青黑。
这天,急报再至,北境重镇岌岌可危。圣意终于下达,主战派占了上风,太子李玄主动请缨,挂帅出征。旨意来得突然,东宫瞬间进入一种绷紧的忙碌,收拾行装,点检随员,调度物资,人仰马翻。
出征前夜,喧嚣暂歇。月色昏暗,无星无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妙破天荒地没有早早歇下,而是独自坐在自己小院里的石凳上。石凳沁凉,她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望着黑沉沉的天际。
很晚的时候,院门被轻轻推开。
李玄走了进来。他没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佩剑,长发束起,整个人像是出鞘的利刃,带着一股陌生的、凛冽的肃杀之气。只是那脸色,在昏暗的月色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底的红丝和疲惫几乎无法遮掩。
他走到林妙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看清什么,又像是隔着一层迷雾。几日来,或者说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烦躁、焦虑、重压,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在他胸口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如果孤回不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或许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或许是不想说出后面不吉利的字眼。只是那未尽的话意,沉甸甸地悬在闷热的夜空气里,比任何明确的告别都更让人心头发窒。
林妙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决绝,有沉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还有某种复杂的、她一时难以完全读懂的东西。夜色模糊了他平日的锐利,却让那份属于少年储君临上战场前的不确定和重担,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像寻常宫妃那样惊慌落泪,也没有说任何安慰或表忠心的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在他那句沉重的话语带来的凝滞气氛里,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拉他的衣袖,也不是做什么别的。
她的手指纤白,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两颗用浅碧色糖纸包着的、小小的东西。糖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微微反着一点黯淡的光。
她拈起其中一颗,很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抬手,径直递到了李玄的唇边。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这不是在储君出征前夜,而是在某个寻常午后,递给他一块点心。
李玄愣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唇边这突如其来的、微凉的触感截断。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口。
那颗小东西被塞了进来。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是橘子味的硬糖,清甜里带着一点微酸,并不腻人,甚至有些醒神。陌生的味道,却奇异地冲淡了喉间的干涩和胸口的滞闷。
他含着糖,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林妙自己也剥开另一颗糖,放进嘴里,腮边微微鼓起一点。然后,她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在晦暗的夜色里却异常清晰,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慵懒,又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安抚,又像是一种纯粹的、没心没肺的笃定。
她的声音也放得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敲在他耳膜上:
“瞎说。”
她顿了顿,糖块在嘴里轻轻转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喀”的轻响。
“殿下难道忘了?”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映着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认真地看进他眼底,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可是锦鲤。”
李玄含着那颗橘子糖,清甜微酸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路渗进紧绷的心神里,带来一丝奇异的恍惚。
锦鲤?
他看着她。月色昏暗,她眼底那点光亮却格外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天真却又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日天气不错,明日也不会差。
胸臆间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重压,被这突如其来、完全不合时宜的“锦鲤”二字,撞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荒谬感涌上来,冲淡了些许临战前的惨烈心绪。
他动了动唇,糖块在齿间轻磕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玄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更深的夜色里,脚步比来时似乎稳了些许。
那颗糖的甜味,在他口中停留了很久。直到他点齐亲卫,跨上战马,在凌晨凛冽的寒风中驰出京城,那股若有似无的酸甜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大军开拔,东宫一下子空寂下来。没有了彻夜的灯火,没有了频繁出入的属官和急促的脚步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只剩下日复一日、过于平静的流逝。
林妙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每日去书房外“点卯”,晒太阳,看云,喂鱼。只是塘里的锦鲤被她喂得越发圆润,游动起来都有些憨态的迟缓。书房的门一直紧闭着,落了锁,檐下那片她专属的“宝地”,积了薄薄一层灰。
起初,东宫的下人们还会偷偷议论这位心大的良娣。太子殿下亲征,何等凶险,她倒好,该吃吃,该睡睡,半点忧色不见。时间久了,见她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空书房外坐着,再无其他动静,议论也就渐渐少了,只当她是彻底认命,或者干脆就是没心没肺到了极致。
只有林妙自己知道,她喂鱼时,偶尔会看着北方出神;夜里风急雨骤时,她会醒来,静静听一会儿窗外的声响。
边关的战报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回京城,经由朝廷邸报,一些消息也会透到宫闱深处。先是说太子殿下率军初抵北境,稳住了溃势;后来又说与戎狄主力交锋,互有胜负,僵持不下;再后来,消息渐渐模糊,好坏参半,只知道战事胶着,极其惨烈。
深秋的时候,一场罕见的寒流提早侵袭了京城。东宫的荷塘残荷败叶,尽显萧条。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云低垂,看着像是要落雪。
林妙裹着一件半旧的银狐斗篷,还是坐在老地方。手里没拿鱼食,也没玩石子,只是拢着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斗篷的毛领衬得她脸颊有些小,神色是罕见的安静。
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揣着手,从廊下快步走过,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经过林妙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良娣,外头……外头有流言,说殿下在朔风城被围了,情况……不太好。”说完,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朔风城被围。
林妙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寒意似乎穿透了厚厚的斗篷,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没动,也没去找人追问,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打在脸上,刺刺的凉。
她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走回自己小院的路上,雨渐渐大了,她没打伞,银狐斗篷的绒毛被雨打湿,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显得有些狼狈。
推开院门,一股冷寂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敲打屋檐,淅淅沥沥,绵密不绝。
半晌,她走到靠墙的那个半旧橱柜前,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只零散放着一些她平日里攒下的小物件,比如光滑的鹅卵石,形状奇特的枯枝,还有几个空了的、曾经装过点心的精致瓷盒。
她在最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布袋是普通的粗棉布,洗得发白,口子用麻绳系着。
她解开绳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
是糖。
各种各样的糖。有用浅碧色、杏黄色糖纸包着的硬糖,有灰扑扑纸包的麦芽糖块,有晶莹剔透的冰糖,甚至还有几颗粗糙的、沾着些许糖霜的松子糖。有些看起来放了有一阵子了,糖纸边缘微微发皱。
这些都是她这两个月里,陆陆续续,从各种途径弄来的。有时是托出宫采买的小太监捎带,有时是跟厨房掌勺的嬷嬷用新学的花样子换的,还有两颗,是某日她帮一个差点摔倒的小宫女扶住了滚烫的食盒,小宫女第二天偷偷塞给她的。
她看着掌心里这一小堆五颜六色、杂七杂八的糖,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林妙却轻轻吁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准备。她小心翼翼地把糖一颗颗捡回布袋,重新系好,握在手里。粗棉布的质感摩挲着掌心,带来一点粗糙的暖意。
然后,她走到窗边那张小小的书案前——这书案自她来后就没用过几次,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找了块布,胡乱擦了擦,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
研墨,提笔。
她的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扭,但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后,她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了看。墨迹未干,淡淡的墨香散开。她将纸仔细折好,和那个装糖的布袋放在一起,妥帖地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耗尽了力气,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冰冷的被褥让她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起身添炭火,只是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雨潇潇,寒意彻骨。
这一夜,东宫许多人都没睡好。朔风城被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冰冷的宫墙内悄悄流传,带来无形的恐慌和窃窃私语。
林妙的小院,始终寂静无声。
第二天,天色未明,雨已经停了,但寒气更重,屋檐下挂着细长的冰凌。
林妙起得很早。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窄袖衣裙,外面依旧罩着那件半旧的银狐斗篷。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支最普通的木簪固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着一种清醒的、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
她将那个装着糖的布袋和折好的纸,再次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再去书房外的廊下,而是径直朝着东宫一个偏僻的侧门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在清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快到侧门时,被两个值守的侍卫拦下了。
“良娣留步。宫禁重地,未有许可,不得随意出入。”侍卫公事公办,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
林妙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他们。她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不是令牌,也不是手谕。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盖着东宫宝玺的空白笺纸。那是她刚穿来不久,系统尚未完全沉寂时,不知怎么捣鼓出来的“新手福利”之一,一直没舍得用,压箱底留着。纸上除了宝玺印鉴,空空如也。
侍卫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微变。东宫宝玺,他们自然认得。可这空白笺纸……
“良娣,这……”
“殿下出征前,留有口谕。”林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打断的镇定,“若宫中有急,我可凭此笺行事。眼下,我要出宫一趟,为殿下祈福。”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侍卫迟疑的脸:“耽搁了为殿下祈福的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卫面面相觑。空白笺纸,口谕,为殿下祈福……这些说辞漏洞不少,可那宝玺印鉴千真万确。太子殿下出征,良娣出宫祈福,听着也……似乎有那么点道理?最重要的是,这位林良娣平日虽然古怪,但从未有过如此……理直气壮要求出宫的时候。
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终究不敢完全阻拦持有东宫印鉴的人,哪怕那印鉴盖在一张空白纸上。
“良娣早去早回。”一名侍卫让开了路,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
林妙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侧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