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东宫荷塘里的水,表面被日头晒得温吞吞,底下却自有其流向。太子那句“不准离开半步”的禁令,在林妙这里基本等于耳旁风。她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来“上工”,只是活动范围从檐下那固定的一点,谨慎地扩大到了廊下三五步。太子没再亲自出来撵人,只是书房的门关得更严实了些,进出的人神色也更肃穆了些。
东宫上下对这位林良娣的态度,微妙地变化着。鄙夷有之,毕竟从未见过如此惫懒、对太子殿下如此“不敬”的宫妃;好奇亦有之,尤其是当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鱼食,倚着栏杆喂塘里的锦鲤时,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简直不像是在规矩森严的东宫,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几个胆大的小宫女偶尔会偷偷瞧她,被她发现,也不慌,只弯着眼睛笑笑,有时还会顺手递过去一块用干净帕子包着的点心。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沉,云层厚厚的,压着闷热。林妙没晒太阳,改看蚂蚁搬家,看它们排成长队,匆匆忙忙搬运着比身体大得多的米粒碎屑。
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出来的不是太子,也不是属官,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年纪很轻,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表情却绷得紧紧的。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什么东西,走得小心翼翼,额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妙瞥了一眼,是冰镇过的甜羹,琉璃碗壁凝结着细细的水珠,看着就清凉。
小太监走到廊下拐角处,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地上滑,脚下一个趔趄,“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托盘眼看就要脱手,那碗珍贵的冰甜羹也要彻底交代了。
电光石火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倾斜的托盘底部,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扶住了琉璃碗的边缘。
小太监惊魂未定,抬头一看,正是那位每日在廊下“发呆”的林良娣。她动作快得出奇,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微微蹙了下眉,看着碗里晃出来溅到托盘上的几滴羹汁。
“小心些。”林妙把托盘扶正,声音平平,“洒了多可惜。”
小太监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奴、奴才该死!多谢良娣!多谢良娣!”他吓得声音都在抖,这碗甜羹是太子殿下点名要的,若是砸了,他少不了一顿重罚。
林妙把碗往托盘中央推了推,确保它放稳当了,才收回手,指尖沾了点冰凉的甜羹汁,她随手在旁边的栏杆上抹了抹。“去吧,走慢点。”
小太监千恩万谢,捧着托盘,脚步更轻也更稳地往书房去了。
林妙继续低头看她的蚂蚁,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片落叶。
约莫一刻钟后,书房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还是那个小太监,手里却捧着一个略小的精致瓷盅。他径直走到林妙面前,恭敬地跪下,将瓷盅举过头顶:“良娣,殿下赏的。”
林妙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那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眼前盅盖缝隙里隐隐透出的冰凉白气。她接过来,入手微沉,冰凉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打开一看,是同样的冰镇甜羹,只是分量少些,里面还多了几颗鲜红的枸杞,衬着乳白的羹汁,很是好看。
她挑了挑眉,也没客气,拿起配套的小银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冰爽,带着牛乳和杏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替我谢过殿下。”她慢悠悠地吃着,对还跪着的小太监说。
小太监应了声,退下了。
林妙吃着甜羹,心想,这位太子殿下,脾气是坏了点,倒也不算太抠门。
又过了几日,林妙的花样翻新了。她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几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洗干净了,在廊下平坦的地面上摆弄起来,一会儿排成直线,一会儿围成圆圈,自得其乐。
太子李玄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没有出来,只是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她。他今日似乎清闲些,脸上没什么怒色,只是眼神复杂,看着她像孩子般玩着石头,那专注又无聊的模样,让他心头那团持续了多日的郁气,堵得更加不上不下。
他看了许久,久到林妙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头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李玄立刻挪开了眼,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刚才的凝视只是错觉。他转身回到书案后,提笔欲写,却发现笔尖干涩。他顿了顿,扬声唤人:“来人,研墨。”
当值的小太监赶忙进来,挽起袖子准备研墨。
李玄的目光却落在笔山上那支紫毫笔上——正是那日他扔出去,又被林妙接住的那支。笔已经被清洗干净,妥善地放了回去。
他忽然改了主意:“不必了。”
小太监不明所以,垂手侍立。
李玄自己拿起墨锭,在端砚里缓缓研磨起来。动作有些生疏,力度却均匀。墨汁渐渐浓稠乌亮,映着他看不出情绪的眉眼。
他不再看门外,可门外那极轻微的、石子与地面摩擦的窸窣声,却似乎比以往任何属官的汇报都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