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最先苏醒,从脊背渗入,缓慢地爬满四肢百骸。不是临死前那席卷一切的剧痛,
而是一种凝滞的、均匀的冷,沉甸甸地压着,浸透了骨髓。意识像沉在深水下的碎片,
艰难地上浮。耳边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嗡鸣,渐渐剥离出声音。哭声。很多人的哭声,
压抑的,绵长的,一浪叠着一浪,间或夹杂着刻意放低的絮语。
空气里弥漫着百合与菊科植物甜腻到发闷的香气,
还有另一种更沉郁、更挥之不去的味道——那是死亡被精心修饰后,仍然固执溢出的气息。
殡仪馆。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混沌。林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惨白的天花板,悬着几盏光线柔和却无比冷漠的筒灯。她僵硬地转动脖颈,
视线下滑,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素白绸缎的窄床上,身上盖着同色的薄单。不远处,
黑幔低垂,簇拥着大片惨白与金黄的花圈,正中央,父亲的遗像在昏黄的长明灯映照下,
静静凝视着虚空。照片上的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她熟悉的、略显疲惫的温和笑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不是梦。
那锥心刺骨的背叛,那滚落楼梯时全身骨头碎裂的声响,后妈周丽华最后瞥来的那一眼,
冰冷如毒蛇的信子,继妹林薇薇藏在悲痛面具下几乎快溢出来的得意……都不是梦。
她回来了。回到了父亲的葬礼上。喉咙里堵着一团灼热的硬块,她死死咬住下唇,
铁锈味在口腔弥漫,才勉强遏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悲鸣与战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清晰的痛感确认着真实。上苍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将这血海深仇,亲手奉还!
“晚晚,你醒了?”一个刻意放柔、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响起。
周丽华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套装,胸襟别着白花,眼眶通红,在一位远房亲戚的搀扶下,
步履虚浮地走到她床边。“你这孩子,突然就晕过去了,吓死妈妈了。是不是太累,
又太伤心了?”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林晚的额头,指尖冰凉。林晚不动声色地偏头避开,
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间,盖在身上的白单滑落,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连衣裙。她垂下眼睫,
掩去眸底瞬间翻涌的滔天恨意,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与深切的哀恸。“我没事,
周姨。”她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就是……就是一时没撑住。”周姨。
这个称呼让周丽华脸上的悲戚凝滞了零点一秒,
搀扶着她的那位亲戚也略显讶异地看了林晚一眼。过去三年,自从周丽华嫁进来,
林晚即便再不情愿,在人前也总是勉强叫一声“妈”。周丽华迅速调整表情,
掏出丝帕按了按眼角:“你这孩子,跟妈妈还见外……你爸爸走了,
我们娘仨更要互相依靠啊。”她侧身,
将一直跟在她身后、同样一身缟素、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薇薇让到前面,“薇薇,快,
扶着你姐姐点儿。”林薇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那双遗传自她母亲的、形状美好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关切与悲伤,
伸出手来想要搀扶林晚的手臂:“姐,你吓死我了。爸爸已经……你千万不能再有事了。
”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林晚的手臂。就是这双手,上辈子,在父亲书房外的楼梯顶端,
带着看似惊慌实则狠绝的力道,将她推了下去。林晚胃里一阵翻滚,猛地抽回手,
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明确地表达拒绝。林薇薇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眼圈更红了,
泫然欲泣地看向周丽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聚拢过来,
带着打量与探究。周丽华立刻将女儿微微挡在身后,
对林晚露出更加宽容和悲悯的神色:“晚晚是伤心过度了,没事,薇薇,让你姐姐静静。
”她转向周遭隐约投来的目光,叹息着低声解释,“孩子接受不了,
从小被她爸爸宠坏了……”好一副贤良后母、忍辱负重的模样!林晚心底冷笑,
面上却只木然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的遗像,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世界里,
对外界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
正被仇恨与冰冷的计划反复淬炼。葬礼在一种表面肃穆、内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周丽华和林薇薇无疑是全场最“悲痛”的焦点,她们互相搀扶,泣不成声,
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述说林父生前的仁厚与突然离世的“意外”,
言语间不断暗示林晚因“打击过大”而“精神恍惚”、“行为失常”。
林晚则安静地待在稍远的地方,扮演着一个被巨大悲痛击垮的孤女角色。她沉默地流泪,
不辩解,不靠近那对母女,只在必要的时刻,对着父亲的遗像,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哀伤。
这种沉默的哀恸,反而比周丽华母女声嘶力竭的表演,
更容易勾起一些老派亲友心底的同情与疑虑。间隙中,她冷静地观察。
父亲的突然“心梗”离世,公司里几位元老脸上的沉痛不似作伪,
但看向周丽华的眼神带着谨慎的疏离。董事会秘书张叔,父亲最信任的老部下,
趁人不注意时,向她投来担忧的一瞥,欲言又止。
而另几位近几年被周丽华不知以何种方式拉拢进来的高管,则围在那对母女身边,低声劝慰,
态度殷勤。父亲,你看清了吗?你枕边的人是豺狼,你疼爱的继女是毒蛇。
林晚在心底无声地说,指尖再次掐入掌心。但没关系,我回来了。这一次,
我会让她们付出代价,百倍,千倍。葬礼结束后,
回到那座曾经充满温馨、如今却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阴谋陷阱上的别墅。
客厅里还残留着葬礼筹备时的凌乱,白花与黑纱未曾撤去,像一个荒诞的舞台布景。
律师已经在等候。姓赵,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谨到近乎刻板。上辈子,就是他,
拿出了那份“合法合规”、将大部分财产和公司股份留给周丽华母女,
只给林晚留下一点残羹冷炙和一套偏远小公寓的“遗嘱”。而那时,
刚刚经历丧父之痛、又被那对母女言语**得情绪失控的自己,在众人眼中,
更像是一个试图无理争夺遗产的不孝女。“林先生生前立有遗嘱,”赵律师打开公文包,
取出文件,声音平稳无波,“经过公证,具有完全法律效力。请各位节哀,
我们现在宣读一下林先生的意愿。”周丽华用手帕捂着脸,肩膀微微抽动。
林薇薇依偎在她身边,小声啜泣。两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飞快地扫过林晚,
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期待。林晚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微微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看那对母女,也没有看律师,
只是望着客厅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张旧照片——那是她十岁时,和父母在春日草坪上的合影。
父亲将她高高举起,母亲在一旁笑得温柔。赵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立遗嘱人,
林国栋……鉴于再婚妻子周丽华女士多年来悉心照顾家庭,继女林薇薇乖巧懂事,
本人自愿将名下位于南山区的别墅一栋、海滨度假公寓一套,
以及银行存款共计人民币八百万元,赠予周丽华女士……”周丽华的抽泣声似乎缓和了些,
身体不易察觉地放松。“将本人持有的‘启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赠予继女林薇薇……”林薇薇的啜泣停了,悄悄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将本人持有的‘启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
以及其余所有动产、不动产、有价证券及一切债权,均赠予女儿林晚……”话音落下,
客厅里一片死寂。周丽华猛地抬起头,手帕从脸上滑落,
露出那张瞬间忘记伪装、写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脸。林薇薇更是直接僵住,瞪大眼睛,
像是不认识一样死死盯着律师手中的文件。“这不可能!”周丽华失声叫道,声音尖利,
“国栋不是这么说的!他明明……”她猛地收声,意识到失态,胸膛剧烈起伏,
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赵律师,你是不是拿错文件了?
或者……国栋后来有没有立过别的……”“周女士,”赵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
“这份遗嘱是林先生三个月前在我事务所亲自订立并公证的,是唯一有效的遗嘱文件。
所有条款清晰明确,符合法律规定。”“三个月前……”周丽华喃喃重复,脸色灰败下去。
那正是她开始察觉林国栋似乎对她有些疏远、对公司某些账目追问增多的时候。
她以为只是他工作烦心,却没想到……林薇薇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晚,
声音因为激动和嫉恨而颤抖:“是她!一定是她搞的鬼!爸爸怎么可能把那么多股份都给她?
她根本不懂公司的事情!爸爸最疼我了,他说过以后公司要交给有能力的人!
”她口中的“有能力的人”,显然指向自己。林晚终于缓缓抬起眼眸。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从状若疯狂的林薇薇脸上,
移到脸色铁青、眼神怨毒的周丽华身上,最后,落回赵律师那里。“赵律师,”她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林薇薇粗重的喘息,“遗嘱中关于股份继承,
是否有附加条款或条件?”上辈子那份假遗嘱里,就有针对她的、极其苛刻的限制条款。
赵律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哀伤的女孩会如此冷静地抓住关键。
“是的,林**。关于您继承的百分之三十五股份,
林先生设定了一个条件:您需要在未来一年内,
至少进入公司核心管理层实习并取得一定业绩认可,或完成一项他指定的投资项目,
才能完全行使股东权利。在此之前,股份投票权由董事会代管,
但分红及其他权益仍归您所有。”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像是一种锻炼和保护的折中方案。
与上辈子那份直接将她和公司决策权隔绝的遗嘱天差地别。林晚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然后,她重新看向那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情的母女,嘴角极其缓慢地,
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周姨,薇薇,”她轻声说,
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爸爸的决定,我们尊重就好。毕竟,这是他最后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