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的第二天,我已经成了张宏口中的“模范新学员”。
他讲奖金制度,我第一个举手提问细节;他教沟通话术,我现场演示得比谁都自然;他让写梦想清单,我认真写下“一年买房,两年买车,三年财务自由”。
陈浩中午来找我吃饭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这才对嘛!”他揽着我的肩,带我去公司食堂——其实就是一个大房间摆了几张圆桌,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吃大锅饭,“我就知道你脑子活,一点就通。”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味道一般,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边吃边热烈讨论着“市场拓展计划”。坐在我对面的女孩激动地说她昨天给大学室友打电话,对方已经表示有兴趣。
“我算过了,如果小月加入,我再发展两个,下个月就能拿到对碰奖!”她眼睛发亮。
“厉害啊,比我快。”旁边一个男生说,“我才搞定一个,我爸死活不同意,说我被洗脑了。”
“老人思想保守,正常。”另一个人接话,“你得用方法,别直接说模式,先说产品,说健康,慢慢引导。”
我默默扒着饭,观察着每一个人。他们大多二十到三十五岁,穿着不算高档但整洁得体,眼里有种相似的光芒——那是混合了希望、狂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的光。
“对了阿城,”陈浩给我夹了块肉,“晚上有个分享会,几个老总过来讲课,你一定要听,对你帮助很大。”
“老总?”
“就是做到一定级别的,最年轻的才二十六,开保时捷。”陈浩压低声音,“他当初是被女朋友甩了,一怒之下加入公司,现在年入千万,前女友回来求复合,他理都不理。”
很经典的逆袭故事,精准命中目标群体的痛点。我点点头:“好,我去。”
下午的培训是产品课。讲师搬来几个纸箱,里面是各种包装精致的产品:蛋白质粉、维生素片、草本胶囊、磁疗项链...价格高得离谱,一罐蛋白粉要价三千八。
“我们的产品不是普通保健品,是融合了尖端生物科技和中医精髓的...”讲师滔滔不绝。
我举手:“老师,有检测报告吗?比如药监局的备案,或者第三方机构的成分分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讲师表情不变,笑着说:“问得好。所有材料都在公司官网公示,培训结束后你可以自行查阅。今天我们主要学习产品的卖点和销售话术。”
他避开了问题。我记在心里。
课后,我主动留下来帮讲师收拾东西,趁机套话:“老师,您加入多久了?”
“两年半。”他四十岁左右,有点秃顶,看起来很和善。
“做到什么级别了?”
“钻石。”他有点自豪,“下个月应该能升星耀。”
“那一个月能赚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看市场情况,平均五六万吧。”
“很不错啊。”我做出羡慕的表情,“我要是两年后能有您一半就好了。”
“用心做,肯定能超过我。”他拍拍我的肩,“小陈说你很有潜力,好好干。”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计算。如果真如他所说月入五六万,两年总收入应该在150万左右。但他手腕上的表是劳力士绿水鬼,公价七万多,而且看起来不像假的。要么他在说谎,要么他的收入远高于他说的数字,要么...
表是假的,或者,是借来撑场面的。
晚上七点,分享会在一个大会议室举行,能坐两百人,几乎满员。陈浩带我坐在第三排,兴奋地指着台上正在调试话筒的男人:“那就是周总,二十六岁,保时捷就是他开的。”
周总确实年轻,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发型精致,举手投足间有种刻意的从容。他分享的故事和陈浩说的差不多:农村出身,被嫌贫爱富的女友抛弃,偶然加入金阳,两年逆袭,现在在一线城市有房有车,父母接来享福。
“我永远忘不了,前女友结婚那天,我开着保时捷从她婚礼酒店门口经过。”周总对着话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不是炫耀,只是想告诉她,也告诉自己: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眼眶泛红。
我跟着鼓掌,心里却一片冰冷。这故事太完美,太套路,完美得不真实。
周总之后,又上来几位“成功人士”,有家庭主妇,有破产老板,有大学毕业生。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但结构相似:加入前多么不幸,加入后多么辉煌,感谢公司,感谢引路人。
分享会最后是提问环节。我举手,陈浩惊讶地看着我。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来,我站起来,感觉到全场的目光。
“周总,我想问,在您起步最困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是什么支撑您走下来的?”
问题很安全,很符合“好学员”的人设。周总露出赞赏的微笑:“好问题。说实话,有。第一个月,我一个下线都没发展到,身上只剩五百块钱,睡了三天地板。第三天的半夜,我哭着给我推荐人打电话,说我不干了。”
他停顿,制造效果。
“我的推荐人,也是我现在的合伙人,他只说了一句话:‘周,你是想痛苦一阵子,还是穷一辈子?’”
“我愣了一分钟,然后擦干眼泪,第二天继续打电话。第一百个电话,我成功了。”周总握紧拳头,“所以我想告诉各位家人,成功路上从不拥挤,因为坚持的人不多!”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
我坐下,陈浩凑过来小声说:“问得好,周总记住你了。”
分享会结束后,人群簇拥着几位老总要签名、合影。陈浩拉着我也凑过去,周总看到我,主动伸手:“你是刚才提问的同事吧?很有思想,好好干,我看好你。”
他的手很软,像没干过重活。我握了握,点头道谢。
回公寓的路上,陈浩兴奋地说个不停:“看见没?周总亲自鼓励你!阿城,你有戏,真有戏!说不定以后我还能沾你的光。”
“浩子,”我突然问,“你的推荐人是谁?”
陈浩的笑容僵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好奇,能带出你这样的人才,肯定很厉害。”
“哦,是刘总,他今天没来,去外地开市场了。”陈浩说得很自然,但语速有点快,“我当初也是他带进来的,我表哥的同学,人特别好。”
“我能见见他吗?想学习学习。”
“等他回来,我帮你引荐。”陈浩转移话题,“对了,明天培训最后一天,结束后就要办加入了,你钱准备得怎么样?”
终于到重点了。
“28800,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我说的是实话,但也想试探。
陈浩皱眉:“一点都没有?”
“我失业三个月了,房租生活费,之前的积蓄都快用完了。”我苦笑,“要不,我凑凑,先交一部分?”
“不行,公司规定必须一次**齐。”陈浩想了想,“这样,我先借你一万,剩下的你再想办法。信用卡、网贷,都可以先用着,反正加入后很快就能赚回来。”
“网贷?”
“放心,正规平台,很多人都是这么操作的。”陈浩轻车熟路,“我认识人,利息很低,手续简单。明天我带你去办。”
“...好。”
回到公寓,另一个室友回来了,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叫小王,加入公司四个月,热情地跟我握手:“陈经理的兄弟啊!欢迎欢迎!以后多多关照!”
小王很健谈,主动分享他的“战绩”:已经发展了三个下线,下个月就能升初级经理。“等我升了经理,就搬去单人间,公司给补贴一千五,自己再加点,能租个很好的公寓了!”
“单人间?”
“对啊,级别够了就能申请,私密性好,带客户回来谈也方便。”小王眨眨眼,“而且,你懂的,有时候也要有点个人空间。”
他笑得暧昧,我大概明白了。传销组织里,性也是一种控制和激励手段。
夜里,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三天了,我基本摸清了这个组织的结构:以“金阳国际”为外壳,实质是标准的五级三阶制传销。高层大概有十几个人,中层管理者三十人左右,底层成员超过两百,分散在不同公寓。
他们没有限制人身自由——至少不明显。你可以自由出入,但身份证会被以“办理入职”为由收走几天;手机可以正常使用,但所有通话都被建议录音“用于学习”;外出需要报备,但理由总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最可怕的是,他们不认为自己在做坏事。每个人都真诚地相信自己抓住了风口,相信那些“老总”的故事,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功。这种集体催眠比暴力囚禁更让人不寒而栗。
第四天,培训内容变成“市场开拓实战”。我们被分成小组,角色扮演如何向亲友“分享机会”。我所在的组,组长是个叫李姐的中年女人,加入八个月,已经是“金牌讲师”。
“小林,你来扮演推荐人,我当你的表弟。”李姐说,“记住,不要一上来就谈钱,要先关心,了解他的现状,找到他的痛点。”
我清了清嗓子:“喂,表弟,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上班呗,累死累活一个月五千,交完房租就没了。”李姐进入角色很快,语气里的疲惫很真实。
“我听说你现在做销售?压力大吧?”
“大啊,天天被老板骂,业绩不达标还要扣钱。表哥,我真不想干了,可又不知道能干啥。”
“我最近接触到一个项目,觉得挺适合你,有时间聊聊吗?”我按照培训的话术说。
“什么项目?”
“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我周末回去,咱哥俩当面聊,顺便请你吃个饭。”我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你妈腰疼好点没?我认识个专家,看这个特别厉害。”
李姐喊停,竖起大拇指:“漂亮!最后一句是点睛之笔,关心家人,建立信任,还埋了钩子——专家可能是用我们产品治好的。小林,你真是这块料!”
组员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我笑了笑,心里却想吐。
午休时,我躲到写字楼天台,终于有机会一个人待会儿。三天的高强度洗脑,即使我带着戒备,也有些招架不住。那些一夜暴富的故事,那些豪车名表的照片,那些“家人”之间热情的鼓励...如果不是清醒地知道这是骗局,我可能真的会动摇。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阿城,新工作怎么样?同事好相处吗?记得按时吃饭,别省钱。”
我盯着屏幕,鼻子发酸。打字,删除,再打字,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挺好的,妈你放心。”
对不起,我默默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原来你在这。”陈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里一惊,转身看到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怎么一个人跑上来了?”
“透透气,里面太闷了。”
陈浩在我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阿城,你是不是还在怀疑?”
我没说话。
“我理解。”他叹气,“我当初也一样。刘总带我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也是传销,想跑。他跟我说,给我三天时间,看不明白随时走。”
“然后呢?”
“然后我留下来了。”陈浩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相信那些暴富故事,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翻身的机会。”他语气认真起来,“阿城,咱俩都是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学历,在城里打拼,除了卖力气还有什么出路?送外卖?进工厂?一个月四五千,干十年也买不起一个厕所。”
“可这是骗人...”
“是,我承认,模式是拉人头,产品是幌子。”陈浩打断我,声音压低,“但那又怎样?法律上,我们有直销牌照;道德上,我们给那些本来就没希望的人一个希望。那些加入的人,有几个是真的因为产品?不,他们是为了赚钱,为了翻身,为了不被这操蛋的社会踩在脚下!”
我震惊地看着他。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说真话。
“你...你知道是骗局?”
“我知道。”陈浩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我更知道,我需要钱。我爸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一次五百;我妹考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八;我妈在餐馆洗碗,手泡得溃烂。阿城,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而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快的方法。”
“可这是犯法的!”
“那又怎样?”陈浩眼神变冷,“那些有钱人,哪个第一桶金是干净的?房地产商强拆,工厂排污,电商卖假货...他们犯的法更大,但他们成功了,就是企业家,是楷模。我们呢?只是小人物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就成罪犯了?”
我哑口无言。
“阿城,我不逼你。”陈浩站起来,“明天最后一天,如果你还想走,我送你到车站,再给你两千路费,算是我对不起你。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
他看着我,眼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们一起干。以你的脑子,我的资源,不出半年,我们就能爬到高层。到时候,钱、车、房,什么都有了。你不是想给你妈盖三层楼吗?三层算什么,我们要盖就盖五层,全乡最气派!”
他拍拍我的肩,转身离开。
我独自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那些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公司,有多少是这样的骗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绝望中寻找一线希望?
陈浩错了,但我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如果我真的很需要那笔钱...
我可能真的会动摇。
不,林城,清醒点。你在想什么?这是犯法,是骗人,是踩着别人的血泪往上爬。你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收集证据报警?警察真的会管吗?这种组织,证据难抓,抓了也判不了多重,他们换个地方换个名字又能重来。而你,会彻底得罪陈浩,得罪这个组织,他们会不会报复你,报复你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