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听见不该听的陆鸣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听”到城市的秘密,是在地铁末班车上。
耳机里明明播放着白噪音,
用来屏蔽这个世界过于嘈杂的部分——自从三年前那场车祸夺走他左耳百分之六十的听力后,
医生建议他多用右耳聆听,训练大脑适应。于是右耳成了他与世界连接的主通道,
过度使用的结果是,某些频率的声音开始变得异常清晰。那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四号线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女人坐在对面,低头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陆鸣的右耳捕捉到了什么。不是地铁行驶的轰鸣,
不是通风系统的嘶嘶声,而是从女人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咀嚼声。
黏腻的、湿漉漉的咀嚼声,像在啃食某种多汁的软组织。他摘下耳机,那声音更清晰了。
女人确实在吃东西——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用塑料叉子叉起一块东西送进嘴里。
陆鸣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是水果沙拉,苹果、梨子、猕猴桃。但咀嚼声不对。
那声音更像是……在啃骨头,吸骨髓。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很普通的长相,
三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她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嘴角沾着一点梨子的汁液。陆鸣点点头,
重新戴上耳机。可就算把音量调到最大,那咀嚼声还是钻进右耳,与白噪音混在一起,
变成一种诡异的二重奏。更奇怪的是,随着咀嚼声的持续,他闻到了一股气味——铁锈味,
血的味道。地铁到站,女人起身下车。车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陆鸣一眼,嘴唇动了动。
陆鸣通过读唇,辨认出她说的话:“你能听见,对不对?”车门关闭,地铁驶入隧道。
陆鸣的心脏狂跳,他想那一定是错觉,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听幻嗅。
毕竟他这半年过得实在糟糕:失业、分手、拖欠房租,还要负担父亲在疗养院的费用。
医生说他可能有轻度焦虑症,开了些药。可是第二天,陆鸣在便利店又听到了类似的声音。
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挑选饭团,他的书包拉链没拉紧,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不是人的啜泣,更像小动物,幼犬或者幼猫。陆鸣假装整理货架,靠近了些。
啜泣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爪子挠塑料的声音。“同学,”店员喊那高中生,
“你书包里是不是有宠物?店里不能带宠物进来。”高中生慌乱地拉好拉链:“没、没有,
是电子玩具。”他匆匆拿了个饭团去结账,离开时书包里又传出啜泣声,这次更微弱了,
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陆鸣跟了出去。高中生走得很快,拐进一条小巷。陆鸣跟到巷口,
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高中生低声的安抚:“别怕别怕,
马上就好了……”然后是“咔嚓”一声轻响。啜泣声戛然而止。陆鸣没敢再跟,他退回主街,
阳光刺眼,行人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神志。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实验。他坐在租住的老公寓窗边,关掉所有电器,闭上眼睛,
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右耳上。
起初只能听到常规的城市底噪:远处车流、邻居电视声、水管流水。但慢慢地,
随着他精神的高度集中,那些声音开始分层、解析,变成了一张复杂的音频地图。
楼下早餐店的卷帘门在风中轻微震颤,发出73赫兹的嗡鸣。隔壁夫妻在吵架,
频率主要集中在250-500赫兹。更远处,公园里有夜跑的脚步声,节奏规律,
但其中混进了一个不规律的脚步声,跟踪者?然后他听到了更奇怪的东西。
从城市地下深处传来的、极低频的脉动,像巨大心脏的跳动。每隔二十三秒一次,
稳定得可怕。从某栋高楼楼顶传来的风**,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没有风。
从西郊方向——如果他的方位感没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吟唱声,
用的是他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扭曲,仿佛舌头要多转几个弯才能发出。还有哭声。
很多哭声。压抑的、绝望的、愤怒的哭声,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像一张由痛苦编织的网络。
陆鸣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的右耳在发热,耳道深处有种奇怪的瘙痒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他冲到浴室,对着镜子,用手机手电筒照进右耳。耳道深处,
在鼓膜附近,似乎有一小片反光的区域。不像耳垢,更像……鳞片?他摇摇头,
肯定是光线错觉。但那晚他失眠了,躺在床上,那些声音依然在背景中低语。
他不得不再戴上耳机,播放白噪音,才能勉强入睡。第二天,
他在网上搜索“幻听”“听觉过敏”“都市怪谈”,关键词换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他点进一个冷门的论坛。论坛名叫“都市听力者”,注册会员只有一百多人,
最新帖子是三年前。陆鸣花了一下午翻看帖子,背脊越来越凉。
一个用户“夜听者”写道:“如果你开始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恭喜你,你‘开窍’了。
但记住三条守则:第一,不要深究声音的来源;第二,不要尝试模仿你听到的语言;第三,
最重要的是——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无论听到什么呼唤你的名字,都不要回应。
”另一个用户“耳廓狐”分享:“我能听见墙壁里的声音。老房子的墙里有过去的回声,
新建筑的墙里有……别的东西。混凝土凝固时会吸收声音,你知不知道?
那些搅拌车里的声音,工人的交谈,甚至工地意外时的惨叫,都被封存在墙里。
有时候它们会释放出来,特别是潮湿的天气。”最让陆鸣在意的是一个匿名用户的短帖,
只有一句话:“西郊殡仪馆在招夜班值班员,月薪很高,但要求‘阳气弱’。有人去过吗?
”西郊殡仪馆。正是陆鸣昨晚听到吟唱声的方向。
他想起自己的经济状况:银行卡余额还能支撑一个月,父亲的疗养院费用下周要交,
房东昨天发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前被裁员后,他投了上百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也许……也许那地方真的在招人?他截下那条帖子,关闭论坛。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嚣,
但现在他知道,在这喧嚣之下,潜藏着另一个层次的声音世界。而他,不知为何,
获得了窥探那个世界的门票。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贫穷的代价,他已经太清楚了。
第一夜:寂静之声永安殡仪馆的面试比陆鸣想象中顺利。接待他的是个姓阎的馆长,
五十多岁,穿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试过程很简短,
阎馆长主要问了两个问题:一是陆鸣的健康状况,
特别是听力问题;二是陆鸣最近是否经历过重大打击或持续的经济压力。
陆鸣如实相告:左耳听力损伤,右耳过度敏感;父亲脑梗后住疗养院,自己刚失业,负债。
阎馆长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和一本黑色封面的册子。“月薪三万五,试用期一个月,
工资日结。工作内容都在《夜班守则》里,背熟,遵守。违反任何一条,立即解雇,
且不支付任何赔偿。”陆鸣翻开创则,条目与他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传言惊人相似,
但更详细:1.午夜12点后,停尸间若传来敲击声,打开17号柜放入纸钱,
切勿与尸体对视或交谈。2.焚烧炉凌晨3:33自动启动,若出现未登记骨灰盒,
立即移至3号架。3.告别厅哀乐播放器可能自动播放,《安魂曲》可忽略,
《结婚进行曲》必须拔电源。4.见穿寿衣老人散步,勿打扰,他们只是迷路。
5.化妆间镜子若映出异常倒影,立即用黑布遮盖。6.周五夜有红裙女子取骨灰,
收七枚民国银元,勿问问题。7.最重要:无论经历什么,相信科学,这只是普通殡仪馆。
“有问题吗?”阎馆长问。“为什么……需要这些规则?”陆鸣试探道。阎馆长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殡仪馆是生与死的交界处,有些……能量残余。
这些规则是几十年总结出来的安全流程,保护工作人员的心理健康。简单说,都是心理暗示,
帮助你用固定程序处理可能遇到的应**况。”很合理的解释,
如果不是陆鸣已经听过那些声音,他差点就信了。“我接受。”签完合同,
阎馆长带他熟悉环境。殡仪馆占地不小,
主建筑包括告别厅、停尸间、火化间、化妆间、骨灰寄存处,
还有一栋行政楼和一栋员工宿舍。整体环境整洁肃穆,松柏成荫,如果不是知道用途,
倒像是个安静的疗养院。“夜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主要工作是巡逻和设备检查。
值班室有监控,但有些角落照不到,需要人工巡查。”阎馆长边走边说,
“前半夜一般很安静,后半夜……可能会有些状况。记住守则,按规则处理就没事。
”经过停尸间时,陆鸣的右耳捕捉到一阵极低频的嗡鸣,从那些不锈钢冰柜深处传来。
不是机器运转声,更像……很多人在同时低语,但频率太低,无法解析内容。
“这是17号柜。”阎馆长停在最角落的冰柜前,“特别关注对象。如果听到敲击声,
按守则做。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陆鸣注意到17号柜的名牌是空的。晚上九点五十,
陆鸣换上深蓝色工装,坐在值班室熟悉监控系统。九个画面覆盖主要区域,
画面清晰但色调偏冷,给整个殡仪馆蒙上一层非现实感。十点整,他开始第一次巡逻。
阎馆长已经下班,整个殡仪馆只剩下他一个活人——理论上。走廊的声学环境很特别,
脚步声有轻微回音,这让陆鸣的右耳更加敏感。
他能听到墙壁内部的细微声响:水管流水、电线电流、建筑材料因温差产生的膨胀收缩声。
还有……别的。在告别厅外,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移动声,像有人拖着脚步在走动。
但监控显示里面空无一人。他推门进去,声音戛然而止。
大厅里只有排列整齐的座椅和前方的讲台,哀乐播放器的电源灯是灭的。
空气中弥漫着白菊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有人吗?”他问。没有回应。但当他转身离开时,
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位置就在讲台附近。陆鸣加快脚步,
告诉自己那是通风系统的声音。第二次巡逻时,他经过了化妆间。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
他记得守则关于镜子的条款,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查看。化妆间很整洁,工具排列有序,
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台面,旁边是洗手池和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陆鸣苍白的脸和深蓝色工装。他走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倒影。一切正常,
直到他眨了一下眼。镜中的他,眨眼的动作慢了半拍。陆鸣僵住了。他抬起右手,
镜中的他也抬起右手,同步。他试着慢慢转头,镜中的他同步转头。看起来没问题,
但那种微妙的延迟感挥之不去。然后他注意到镜中背景的异常:在他身后的门框边,
镜子里多了一道影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靠在门框上,似乎在观察他。陆鸣猛地回头。
门框边空空如也。再看向镜子,那个影子也不见了。他想起守则,
立刻走到镜子后面取下黑布——那是一块厚重的绒布,边缘绣着金色符文。
他将布盖在镜子上,严严实实。离开化妆间时,他的右耳捕捉到一声轻笑,很轻,很快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午夜十二点整,陆鸣在值班室盯着监控。停尸间的画面静止不动,
十七个冰柜静静排列。十二点零三分,17号柜传来敲击声。咚。咚。咚。不急不缓,
很有节奏。陆鸣从应急箱取出一包纸钱,走向停尸间。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但奇怪的是一种兴奋感压过了恐惧——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测试自己的能力。
停尸间里冷气袭人。敲击声从17号柜传出,清晰得令人不安。陆鸣走近,
手放在柜门把手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拉开柜门。冷气涌出,形成白雾。
冰柜里躺着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约五十岁,脸色灰白,眼睛紧闭,穿着廉价的西装。
胸口没有名牌,没有任何身份信息。陆鸣将纸钱放在尸体胸口。就在他要关柜门时,
尸体睁开了眼睛。不是猛地睁开,是缓缓地,眼皮抬起,露出浑浊的眼球。眼球转动,
聚焦在陆鸣脸上。尸体的嘴唇动了:“第……几……个?”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陆鸣想起守则:不要对视,不要交谈。他移开目光,准备关柜门。
“你……能听见……”尸体继续说,“我……知道……你能……”陆鸣的动作顿住了。
“楼下……第三个……花盆……”尸体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钥匙……在下面……打开……地下室……”“地下室?”陆鸣脱口而出,
随即后悔——他违反了守则。尸体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嘴角咧开得太大,
几乎到耳根:“档案……在下面……真相……”然后眼睛闭上,恢复成普通尸体的样子。
陆蒙上柜门,转身离开。回到值班室,他盯着监控画面,心脏仍在狂跳。
尸体提到了“地下室”,但阎馆长从未提起殡仪馆有地下室。
而且尸体说“你能听见”——它怎么知道?凌晨一点,陆鸣开始第二次巡逻。
这次他特意留意了殡仪馆主楼的结构。建筑一共三层,但层高似乎比一般建筑高。
如果真有地下室,入口会在哪里?经过行政楼时,他注意到楼侧有一排花盆,
种着半死不活的绿植。尸体说“第三个花盆”。他走过去,数到第三个——一个破裂的陶盆,
里面是干枯的万年青。他蹲下,伸手在泥土里摸索。手指碰到了硬物。他扒开泥土,
摸到一个铁盒,巴掌大小,生锈严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老式黄铜钥匙,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B1档案室,仅供馆长查阅。违规者后果自负。
”钥匙很沉,上面刻着模糊的数字:044。凌晨两点二十二分,全馆灯光闪烁三次。
陆鸣闭眼默数二十二秒,期间听到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拖着脚在行走,
还有低语声,但听不清内容。数完睁眼,监控屏幕上,走廊地板上多了一串湿脚印,
从停尸间延伸到骨灰寄存处。凌晨三点三十三分,焚烧炉自动启动。陆鸣去检查时,
在传送带上看到一个未登记的骨灰盒——深红色木盒,没有标签。他拿起盒子,入手异常轻,
摇了摇,里面是空的?他把盒子放到3号架,架子上已经有两个类似的空盒。放好时,
他听到盒子里传出微弱的抓挠声,像有东西想出来。凌晨四点,
婴儿啼哭声从火化间深处传来。陆鸣撒了糯米,哭声停止。但这次,
他清楚地听到哭声结束后,有一个成年女性的声音在哼摇篮曲,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最诡异的是凌晨五点左右,值班电话响了。陆鸣接起:“喂?”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很清晰:“陆鸣先生?”“是我。你是?
”“我听说你开始值夜班了。”对方说,“想给你一个忠告:不要相信守则的全部。
有些规则是为了保护你,有些是为了困住‘它们’,还有一些……是为了掩盖真相。
”“你是谁?”“一个和你一样‘能听见’的人。”对方顿了顿,
“17号柜里的‘客人’今天跟你说话了,对不对?它提到了地下室。
”陆鸣握紧话筒:“你怎么知道?”“因为三年前,我也在那里值过班。
我也打开了17号柜,也听到了那些话。”对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找到了钥匙,
打开了地下室的门。那是我犯过的最大错误。”“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了不该看的档案,
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现在……我困在这里了。”对方苦笑,“听我说,陆鸣,
如果你还想保持正常的生活,拿到工资就离开。不要好奇,不要深究。这个殡仪馆是个陷阱,
它在吸引我们这样的人——听力异常、经济困窘、走投无路的人。”“吸引我们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对方的声音开始扭曲:“……食物……我们……是食物……”通话中断。陆鸣放下电话,
手心全是汗。他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夜结束了,但他感觉,
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早上六点,阎馆长准时来接班。他看起来精神很好,
完全不像刚起床。“第一夜感觉如何?”他问,眼睛却盯着监控屏幕。“还好。
”陆鸣谨慎地回答,“按守则处理了所有情况。”“很好。”阎馆长递过一个信封,
“这是今天的工资。宿舍在后勤楼207,好好休息。晚上十点见。”陆鸣接过钱,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馆长,殡仪馆……有地下室吗?
”阎馆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为什么这么问?”“只是好奇建筑结构。
”“好奇心在这里不是美德。”阎馆长转身整理文件,语气平淡,“去休息吧,陆鸣。记住,
遵守规则,你就能平安拿到工资。其他事情,不要多想。”离开殡仪馆时,
陆鸣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铜钥匙。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知道自己不应该,
但那个电话、那具说话的尸体、那把钥匙……所有线索都指向地下室。而他的右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