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无伦次,将生育的压力、生活的重担,一股脑归咎于自己。
“娘——!”
一声带着明显恐慌的、稚嫩的呼唤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炕的另一头,才两岁多的大丫,紧紧挨着冰冷的土墙坐着,睁着一双惊慌的大眼睛,看着母亲痛哭流涕、言辞激烈的模样。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母亲的眼泪,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沈明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和烦躁。
他松开妻子的肩膀,转向大女儿,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称不上笑容的温和表情,伸出粗糙的大手:“大丫,来,到爹这儿来。没事,没事啊……”
他将瘦小的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小身子轻飘飘的,骨头硌人。
大丫依偎在父亲并不温暖的胸口,仰着小脸,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最直接、最基本的渴望和困惑。
她怯生生地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同样干瘪的小肚子,用带着哭腔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爹……大丫,也饿。”
“你二奶奶正做饭呢,等会儿……等会儿就能吃了。”
沈明轩抱着女儿,声音干涩地安抚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炕角。
妻子孟春艳的眼泪像是流不尽,肩膀仍在无声地耸动,那压抑的啜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他看着,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满满的都是无能为力的内疚。
襁褓里,二丫那小猫似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不知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哭闹的气力,昏睡了过去,还是……沈明轩不敢细想,只觉得那小小的寂静,比哭声更令人心慌。
屋子里只剩下孟春艳压抑的抽噎和大丫偶尔因饥饿而发出的细微吞咽声。
………………
村外,是另一个死寂的世界。
大雪初霁,但路上积雪未化,一脚踩下去,能没到成年人的脚踝。
整个沈家村被厚厚的白色绒毯覆盖,房舍低矮,炊烟稀落,平日里偶尔的鸡鸣狗吠也绝了踪迹。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近乎残酷,也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仿佛所有的活气,都被这无边的寒冷和饥饿吞噬了。
何枣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中的小路上。
雪被踩实又松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孤单而清晰。
寒风像刀子似的,从她棉袄的每一个缝隙往里钻。
她佝偻着背,一只手紧紧攥在胸前棉袄的暗兜里那块救命的碎银子,手里还攥着她出门前特意拿出来的三枚铜板。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不是三枚轻飘飘的铜钱,而是三块沉甸甸的、关乎全家一线生机的砝码。
她的目标明确——村长家。
要说这沈家村里,谁家最有可能在这样的大灾之年还存着点能挪动的余粮,恐怕非村长沈德厚家莫属了。
村长家底相对厚实些,大儿子沈文远,小时候被送去县城的学堂念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如今在县城里最大的“悦来酒楼”当掌柜,是见过世面、有固定进项的人。
二儿子沈武,早几年被送到县城的木匠铺子学手艺,如今也算是个半拉子师傅,能接点活计。
小儿子沈斌,还在学堂里念着书,是家里寄予厚望的“读书种子”。
这样的门户,日子总比寻常庄户人家要宽裕些,应对灾荒的底气也足些。
何枣花心里盘算着,脚下不由加快了步伐。
饥饿带来的虚弱和雪地的湿滑,让她走得有些踉跄。
“啪!”
一声闷响!
“哎呦——!”
她脚下一滑,踩进一个被积雪虚掩的浅坑,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瞬间灌进了她的领口、袖口,激得她一个哆嗦。
“嘶……多亏了这雪厚……”她趴在雪上,第一反应竟是庆幸没摔在硬地上伤了筋骨。
可这念头刚闪过,她浑身猛地一僵,脸色“唰”地变了!
“呀!我的钱!”
那三枚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的铜板,在摔倒的瞬间脱手飞了出去!
她甚至能回忆起铜板从指缝滑脱时那冰凉的触感!
什么也顾不上了!
何枣花连滚带爬地翻身坐起,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立刻就在自己摔倒的这片雪地里焦急地摸索、翻找起来。
她用手当耙子,疯狂地扒拉着积雪,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她的袖口,冻得手指发麻,她也浑然不觉。
一枚……在刚才手按着的地方找到了,陷在雪里。
又一枚……在几步外,被雪半埋着,闪着黯淡的光。
可是,第三枚呢?!
何枣花把这方圆几步内的雪都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寸雪地都被她仔细摸索过,甚至把可能溅到铜板的浮雪都扫开了,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泥地……没有!还是没有!
“咦?咋就找不到了呢!”她急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嘴里不住地喃喃,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地上来回扫视,不肯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凸起或反光。
那枚铜板,仿佛凭空消失在了这片白雪之下。
一个铜板啊!在这年月,一个铜板能去镇上的粮铺换回一两糙米!
一两米,掺上野菜和水,能煮出大半锅勉强糊口的稀汤,够全家人多撑小半天!这丢的哪里是铜板,分明是从全家人的命里,硬生生抠走了一小块!
何枣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比这雪地还冷。
何枣花颓然地直起腰,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地掠过额前。
一缕散乱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汗水和雪水黏在了脸颊上。
她有些烦躁地伸手,想将那缕碍事的头发塞回耳后。
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冷耳廓的瞬间,她动作一顿。
“欸?”
掌心传来的并非皮肤的触感,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微微凹凸的、紧贴皮肤的异物感?
她下意识地停下所有动作,将那只沾满雪水泥渍、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左手,缓缓收回眼前。
摊开手掌。
只见她那粗糙皲裂的掌心正中,赫然印着一团黑乎乎、轮廓模糊的痕迹!